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墙影

日期:09-1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1版:民生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叶荀

  

  小时候,我家住在嘉兴市区南门。每逢节假日,父母便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许安村的外婆家。出城往东,必经甪里街。街不算宽,两旁种着法桐,夏天的时候枝叶相接,筛下细碎的阳光。而让我记忆深刻的,是那路边一长排老厂房——民丰造纸厂和冶金机械厂的厂房。

  那厂房真高。高到什么程度呢?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大杠上,要使劲仰起头才看得见厂房顶部那一排小小的窗户。墙面是红砖的,也有灰砖的,经过多年的风雨,像一块块码好的老茶砖。有些墙上爬着青藤,藤蔓从墙根一直攀到半腰,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翻出银白的叶背。最难忘的是里面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哐啷哐啷的,闷闷的、沉沉的,像是大地在打鼾。那些声音从高高的窗户里漏出来,散在街上,散在空气里,散在我小小的心上。我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机器发出来的,只觉得庄严,觉得神秘,觉得那高高的墙后面,藏着一个我完全不懂的大人世界。

  再往前骑一阵,便到了民丰大礼堂。那是一座更气派的建筑,比厂房高大许多,很是醒目,远远就能望见。大礼堂在我印象里总是亮堂堂的,像是披着一层光。偶尔路过,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歌声,或者是乐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墙听不真切,只觉得热闹,觉得欢喜。有一次,里面似乎在开什么联欢会,唱的是“我们走在大路上”,声音洪亮,连街对面的树叶都跟着颤。我坐在自行车上,扭着脖子朝那扇紧闭的大门望去,心里羡慕得不得了——能进去的人,该是多么了不起啊!

  那时候,许安村里也有在厂里上班的人。每天傍晚,他们骑着自行车从厂区出来,车把上挂着饭盒,工作服上沾着油渍,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可在我眼里,他们就是神气的。他们从那个庄严的地方走出来,身上带着机器的气息,带着车间的味道。我常想,等我长大了,也要穿那样的工作服,也要从那样高的厂房里走出来。

  再去民丰,已是三十多年后的一个秋天。车开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大杠上的光景,路还是当年的路,法桐还是当年的法桐——只是长大了,长粗了,枝条几乎要在路中间握起手来。大部分车间已经空了,门窗紧闭,墙根处长出了野草。只有角落里一个生产包装的厂房还在运转,机器低低地响着,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站在那排老厂房前面。墙还是那些墙,红砖的、灰砖的,青藤还是那些青藤,可我忽然发现,墙没有那么高了。我不用仰头,平视过去,就能看见那一排小小的窗户。窗户里黑洞洞的,没有声音传出来。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大礼堂也还在,只是旧了许多。大门锁着,锁已经锈了。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恍惚间,又听见了那支歌——“我们走在大路上”,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树叶还是跟着颤。

  许安村早些年已经全部拆迁了。村民大多迁回了原址上的嘉城绿都小区,那是一片很大的安置房,楼很高,路很宽,跟从前的许安村完全是两个样子。村里那些年在厂里上班的人,如今还能见着的不多了。外婆要是还在,快是百岁了。

  从厂区出来的时候,夕阳正照在那些老墙上,把砖面染成一种温润的颜色。几只麻雀从墙头的藤蔓里飞出来,扑棱棱的,像是从记忆里惊起的。我想起小时候坐在自行车大杠上的自己,想起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想起那些穿着工作服的、神气的身影。

  厂房还在,大礼堂还在,树也还在,记忆一点点模糊了,可这些老房子替我记得。它们站在甪里街边上,一站就是百年。风吹雨打,人来人往,它们不言语,只是站着,站成了一座城市的底片,站成了几代人的背景。

  如今这片老厂区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甪里拾光”。我觉着这名字起得好——“拾光”,可不就是在时光里弯腰,把那些散落的、发亮的碎片,一枚一枚捡起来么。

  我捡起来的,是三十多年前那个仰着头的小女孩,是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是那扇进不去的大门里飘出来的歌声,是那些穿着工作服的、神气的身影。

  它们还在。在那些老墙上,在法桐的年轮里,在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