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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一米以下

日期:09-1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那些一米以下的生命,不见得比谁矮,只是离泥土更近一些罢了。

  

  ■杨晓杰

  

  在村庄待得久了,习惯抬头看天上的云,也习惯低头看脚边的花草。

  九月,江南村庄的清晨,空气清澈得毫无渣滓,但稍稍带着一丝凉意。我一如往常地去给祖母量血压。祖母住在村子桥头的小卖铺里,这爿小卖铺她已经营四十多年了。

  走到桥头,我无意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流。河水浅了些,露出两边潮湿的泥。河中的鱼儿时不时搅动着河面,又吐出一串串泡泡。正当我收回目光,走过桥时,发现河岸上开着一朵朵淡蓝色的花,定睛一看,是牵牛花。桥边的植物都不高,牵牛花匍匐在低矮的草丛中,格外显眼。

  我往小卖铺走,祖母还在吃早饭。我给她量血压,她伸出一条胳膊,另一只手还端着碗。量完血压后,祖母喊我拿瓶牛奶,上班路上吃,我说不用。

  走出小卖铺,再一次到了桥边,我蹲下身子,细细查看低处的风景。在一米以下的土地上,生长着几十种植物。有鸭跖草、空心莲子草、酢浆草、小飞蓬、马齿苋、通泉草、牛膝、拉拉藤、紫花地丁、蒲公英……

  鸭跖草的蓝花在秋日里开得正盛,两片花瓣上沾着露水,晶莹地泛着光。空心莲子草的茎一节一节的,叶子对生,趴在地上,好似抓着泥土不放。一旁的酢浆草,我称呼它为“幸运草”,那是我们上初中时的记忆。它的三片叶子像一把小电扇,在风中摇曳着。瞧!零星有几株酢浆草开着小黄花。

  小飞蓬的叶子细长,顶着白绒毛似的种子,风一过,就往河对岸飘,像小的蒲公英。通泉草的花期已经过了,叶子挤在一处,绿得发亮。大片大片的拉拉藤,是我童年里最讨厌的,只要一路过,就黏在裤子上,甩也甩不掉。紫花地丁的花已谢,叶子伏在草丛最底层,一片心形压着一片心形。

  风捎来了村庄里花草的清香,也捎来了河水的气息。桥上,时不时驶过一些车子,大多是送孩子上学的。

  我的眼眸再一次掠过这些花草。它们,我在小时候都见过,只是那时叫不上名字。如今蹲下来,一样一样认过去,像翻一本旧书。

  儿时的我,喜欢与小伙伴们拿着瓦片,把这些花草装起来,当“菜”炒,从未认真看过它们的模样。露水不经意间从草叶上滑下来,无惊无扰地打湿了我的鞋尖。风把一些草儿的籽粘到了我的裤脚上,我挥手拍一拍,它们又掉回草丛里。

  花草自顾自地生长着。当往来的人少了,路上就都是它们的踪迹。风来,雨来,它们都在那儿。日升,日落,它们生长,开花,结籽。它们在一米以下的低处,认真地生活,就像每一个普通的人,做着简单而平凡的事,却点缀着这个繁华而忙碌的世界。

  我站起身来,腿有些麻了,低头再看一眼那些花草,风正吹过,绿浪往河边滚过去。

  几场秋雨后,再一次走到桥头,伫立河畔。赫然发现,一些花已经谢了,一些草儿又长高了一截。草儿在秋天的生长,不像春天里的疯长,是一点点往上铺的。叶子叠着叶子,藤蔓缠绕着藤蔓,它们好似要把河岸盖得严严实实的。

  我凝思着,天空有云,远处有树,脚边有草,河里有鱼,万物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生活。那些一米以下的生命,不见得比谁矮,只是离泥土更近一些罢了。

  我慢慢走过桥去,没有再回头,风依旧吹着,草依旧摇着,花依旧开着。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