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桂花开时,鸡头米也要落市了,这真是让人有点儿惘然。
■任知寒
往年中秋前后才是鸡头米收获的季节,今年却收获得早,现在正是鲜嫩的时候。
沈朝初《忆江南》云:“莹润每疑珠十斛,柔香偏爱乳盈瓯,细剥小庭幽。”
北方人不能理解,鸡头米长得像鱼目一样,何以受此钟爱,年年腾贵。
自然是有原因的。
其采摘并非你想象中的简单,摇着竹筏向荷塘深处荡漾开去的浪漫,一是需要全副武装——橡胶长靴防水衣裤,背上一只竹篓,左手戴手套,右手持竹刀,因为鸡头米的叶片背面布满尖锐的小刺,茎上长满硬刺。二是只有经验老到的人,才能根据叶子来确定鸡头的方位,摸到后,用竹刀隔开叶片,将成熟的鸡头拉出水面,果断下刀,这才算收入囊中。打开鸡头,里面如同石榴籽排列,但比石榴籽大。有点像鱼皮花生,从鱼皮花生中剥取的果仁,浑圆雪白,形似薏仁,便是鸡头米。
鸡头米本是东亚池塘湖泊间常见的,学名叫芡实。
野生的芡实浑身带刺,毛茸茸的,看上去很像好斗的公鸡头,这一类常被称为北芡或者刺芡;栽培的芡实刺少,有时候光溜溜的,就像从水中探头的绿头鸭,这类芡实常被称为南芡或者苏芡。
在中国,北到黑龙江,南至海南岛,都有分布,江浙一带和两广地区更是普遍。苏州种植鸡头米的历史,更是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算起来,每年鸡头米尝鲜的日子不过二十多天。
嫩凉初生时,街上渐渐有卖报的或者小摊贩间的妇人指上戴一个铜指甲,脚边一个小箩盛满栗黄色颗粒,身前一碗剥好的雪白芡米。妇人手指翻飞,简直运甲如神。
也可以自己剥,自己剥便宜。曾有人买一麻袋(约四十斤)鸡头,剥出二十斤浆果,从浆果中再剥出四五斤米,这四五斤米的价格与市面上一斤的价格相当,但自己剥米,过程是极辛苦的。
谁让鸡头米讲究现剥现吃呢。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也写过鸡头米:“袭人打点齐东西……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米两样鲜果……又道:“这都是今年园里新鲜果子,宝二爷特意叫送来与姑娘。知姑娘最爱这鸡头米。”
曹雪芹必定是对少年时的鸡头米念念不忘。据传有一回他来苏州的姑父家小住期间,正逢鸡头米上市。有一天,他在外闲逛看到了,因为没有吃过,很想尝一尝。于是买了两条鲫鱼,又称了点新鲜的鸡头米,回到家里命厨师烹调——把雪白滚圆的芡实塞进鱼腹,调好佐料,上火清炖,炖熟后的菜,恰如蚌含珍珠,鱼肉鲜嫩,芡实香糯。
鸡头米是很娇贵的,比荔枝、杨梅还要来得厉害,一日之内而色变、味变,来不及鲜食,就只有冰冻或者做芡实糕了。冰冻起来,可以吃一整年。来年有了新鲜鸡头米,再吃新的。做芡实糕,要先掺和了麸皮把鸡头米炒熟,然后加入干桂花,一起磨成粉,再和糯米粉混在一起做成糕。这种糕每一片都切而不断,掰一片尝,软和有糯性,有咬劲,还隐隐有桂花的香气。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清水煮鸡头米。谁都能做,清简至味。
只是桂花开时,鸡头米也要落市了,这真是让人有点儿惘然。
(作者为新媒体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