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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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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人笔记《北窗炙輠录》藏着宋人秘闻

日期: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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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许晓飞

  宋仁宗输了钱却不认账、半夜肚子饿了却不敢叫人做宵夜;苏东坡到祥符寺找友人,脱了裤子露着大腿就叫人挠痒痒;王安石睚眦必报竟然让人把秀水通判张君济处决后,让人用白纸印其脊血给他看——这些你或许没有听到过的关于宋朝皇帝、大臣的秘闻,就记载在笔记体著作《北窗炙輠录》里,他的作者就是南宋年间的海宁人施德操。

  

  一部极具史料价值的著作

  《北窗炙輠录》为南宋名儒施德操根据自己的见闻,用笔记体形式撰写的著作。文中所述人物上至皇帝、名臣、名儒,下至名医奇士、市井屠夫、贩夫走卒,记述内容既有治国理政之道,又有忠恕孝悌之事,既有名士风节之逸闻,又有乡野里人之趣闻,更有阴阳堪舆、杏林辨证之奇方,说事论理、谈文论经,凡所见所闻有悟于心者,无有不录,内容广博丰富,言语简短扼要,读之趣味横生之余,颇令人深思回味。由于作者所辑录之事,皆非道听途说、妄思臆想之语,每一事一例皆有名有姓,有来由、有出处,为世人留下史书之外一份可信的资讯,可补史料之缺漏,所以,清代著名史学家、浙东学派集大成者全祖望在编撰《宋元学案》时,此书引用甚多。

  全祖望说,他在编撰《宋元学案》时在这本书里发现了大量其他地方找不到的资料,如:

  周正夫者,谢上蔡之弟子,其人姓氏仅一见于横浦之集,而是书载其言甚富,皆能发名正学。

  这位周正夫是北宋理学家、“二程”门生谢良佐弟子。诚如全祖望所言,《北窗炙輠录》中记录周正夫言行论述达十七八条之多,内容涉及他对宋仁宗的评价,“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对为官之道的论述,“宰相须识体,若不识体,如何做得”,对陶渊明的评价,“人言陶渊明隐,渊明何尝隐,正是出耳”,而记载更多的是在说人论事之外阐述“识仁”“自省”的为学修身之道,为研究周正夫思想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资料。

  该书还记载了海宁人陆景端的事迹,陆景端,字子正,全祖望说:

  陆子正者,尹和靖之弟子,林艾轩之师,其学别传于红泉双井之间,百年后尚有薪火。

  这位“二程”再传弟子,曾分别受教于王信伯和尹和靖,并将所学传于林艾轩,是南宋期间重要儒学人物,《宋史》只在《艾轩传》中提到名字,却没有详细介绍,而在《北窗炙輠录》中却留下了其论《易经》、说《孟子》的较多言论,为人们研究陆景端提供了线索,所以全祖望深深感叹“微是书,则吴下源流将安所溯乎”,并“深而喜之”。

  书中大量关于欧阳修、苏东坡、“二程”、张载、范仲淹、杨时、胡安国、谢良佐、张九成、汪应辰等宋朝官员、学者、思想家的记载,为宋代思想学术研究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背景资料,尤其是一些细节性的描述,让人触摸到历史人物的鲜活。

  文中记载了宋仁宗有一天上朝时面露不悦,大臣们忙惊问为何?仁宗说昨晚感觉肚子有点饿,有点馋了,想吃个羊肉,但想想就不吃了,“由此失饥”。大臣说那你为啥不叫人给你弄来吃呀。仁宗说:“朕思之,于祖宗法中无夜供烧羊例,朕一起其端,后世子孙或踵之为故事,不知夜当杀几羊矣!故不欲也。”皇帝肚子饿想吃羊肉,既上念祖宗法度,又下虑子孙多杀,所以放弃吃羊肉的念头。这一细节,使得宋仁宗“深仁厚泽”的形象更加鲜活。

  书中记载的另一个故事,也表现了宋仁宗严于自律、为民着想的形象。有一天夜里,宋仁宗在宫中听到丝竹歌笑之声,于是问身边的宫人:“此何处作乐?”宫人回答,这是民间酒楼的作乐声。借着这个由头,宫人对仁宗“进言”:“官家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宫人显然有那么一点点抱怨的情绪,皇上呀你看看,民间都如此快活,而宫中却如此冷冷清清,没个弹琴跳舞的人,这皇家竟然比不上民间,皇帝你是不是也应该在宫中弄些乐队歌女,来热闹热闹呀!宋仁宗耳根子却没有软,而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为渠,渠便冷落矣。”贵为天子,却能够想到这一层意思,所以施德操高度评价宋仁宗为“真千古盛德之君也”!

  除了记录皇帝逸事,书中记录的宋代大臣们真实交往的事例,更可以看到历史的随机与偶然。

  开篇记载程颢与王安石的故事,颇令人唏嘘。在王安石推行新法的时候,面对新法推行中出现的问题,朝中议论纷纷,支持者与反对者之间势不两立,在朝廷上也是怒目相视、针锋相对。王安石十分焦躁,火气也很大。有一天,理学大家程颢与王安石相见,王安石见政敌来了,“盛怒以待之”,程颢却并不动怒,“和气蔼然见眉宇间”,笑着对王安石说:“今日诸公所争,皆非私,实天下事。求相公少霁威色,且容大家商量。”程颢肯定大家为变法争论都是为了国家,并非出于个人私利,劝他稍稍平静一些,少一些怒气,多听听大家不同的意见,互相之间多商量商量,这样事情可能就会更完善。程颢的平和之气感染了王安石,“介甫为伯淳所薰,不觉心醉”,渐渐也静下心来说:“业已如此,奈何?”程颢说,新法是可以改进。王安石也渐渐有了改法的想法,并答应第二天就向皇上秉明。这本来是一件好事,然而,事情的进展却因张载的弟弟张天骥第二天在朝堂上当面“折荆公之短”,使得本已有改法之意的王安石“不胜其忿”,最终不肯改法了。程颢的和蔼之气让脾气暴躁的王安石有了改法之意,张天骥的当面指责又让王安石下不来台,暴脾气一上来,又杠上了,改法也就搁置了。所以程颐不无感叹地说:“新法之弊,吾辈当中分其罪。便当时尽如伯淳,何至此哉!以诸公不能相下,遂激怒而成尔。”

  书中还有一些名人雅士的生活日常记载,趣味横生。

  文中记载苏东坡生性简率,“平生衣服饮食皆草草”,不仅“露股令搔”“麻绳约发”,还用修筑苏堤的民工炊具做饭吃,“贮陈米”而“一器尽之”,把苏大学士率性简约的个性活脱脱呈现在眼前。更有意思的是记录了苏东坡待客的两种态度,颇令人琢磨玩味。苏东坡对待来客,如果觉得跟自己不是同一路人,“则盛列妓女,奏丝竹之声,聒两耳,至有终晏不交一谈者”,看似热情之至、极尽声色之欢,实则意兴阑珊“不交一谈”;如果觉得来人是志同道合者,则“屏去妓乐”,两个人只剩下“终日笑谈”。两类人,两种态度,两相对照间,东坡先生的志向情趣跃然纸上。

  《北窗炙輠录》虽是一部笔记体著作,被《四库全书》收录在小说类,但因其真实可靠、生动鲜活、丰富多彩的记述,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资料,后人在编撰《王安石年谱》《苏轼年谱》等诸多书籍时频频引用是书之记载。

  

  一个入祀三先生祠的饱学之士

  《北窗炙輠录》内容丰富多样,记录了很多宋代风云人物,这令人好奇,记录这些人与事的作者施德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史料对其记载十分模糊。据《咸淳临安志》《海宁州志稿》《海昌备志》等书记载,施德操,字彦执,海宁盐官人,学者称持正先生,生卒年不详。据张九成在《和施彦执怀姚进道叶先觉韵》中说“同生上下宇,共阅古今宙”推测,似乎其出生年代与张九成近似,应在1092年前后;又据对张九成《祭彦执》创作时期的考证,彦执去世时,张九成还在贬谪南安期间,故彦执应卒于绍兴二十五年(1155)之前,另《北窗炙輠录》中又记载了金朝宇文虚中的事,此事史料记载发生于绍兴十六年(1146)之时,故其应卒于1147年之后,同时综合张九成贬谪期间与施彦执的诗文往来推断,其卒年应该在1150至1155年之间。

  施德操求学经历,已无从考证,只有一条明确的记载。《北窗炙輠录》记载“余寓秀州学三年,止得子容、子才二人。时余年二十七,而子才才年十八。”可见其曾经在秀州求学。同时,从《北窗炙輠录》中记载的大量其兄施国光的事例看,其为学受兄长影响颇深,并且与其兄门生汤良器、沈君章、孙力道、陆虞仲等人常有交流探讨。

  施德操一生著作颇丰,学问很高,目前能够看到的只有《孟子发题》和《北窗炙輠录》以及《全宋诗》中收录的两首诗。据张九成门人郎煜介绍,施德操“与横浦游从颇厚,文章学问亦其辈流也”“生平论纂甚富”,其《孟子发题》列数孟子四大功:道性善、明浩然之气、辟杨墨、黜五霸而尊三王;《咸淳临安志》云,彦执学有本末,主孟子以排释。细考上述著作与记载,大致可以勾画出施德操的学术脉络。

  从《北窗炙輠录》中可以发现施德操对所记述内容的择取上,大多有自己的思考、评价、倾向,这反映出其儒学取向多宗于“洛学”,对于“二程”“识仁”的学说深为信服。书中记载的上百个故事虽涉及为政、为官、为学、为医、为商各个领域,然行事为人皆“依理而行”“忠恕并用”“至诚正心”“戒慎戒恐”,一切从识得一个“仁”字始。这可以从施德操宋仁宗不忍开夜里吃羊肉先例的评价“仁矣哉、仁矣哉”窥知。从他大量记述程颢“和气蔼然”劝王安石,知金华县时巧断宅居藏钱案、老医抢子夺财案以及伊川收张思叔为徒等事例来看,其思想多尊“洛学”一脉。尤其是关于张思叔的记载,把“二程”关于“读书人人有份”“无贵贱高下,但有志于学者,即受之耳”的思想展露无遗。由此可见,施德操“学有本末”,宗“二程”一脉,强调正心修身、诚意笃行。

  但仔细研考,除主宗“洛学”外,他对老庄之学、释氏之理乃至苏门蜀学亦颇有涉猎,并常有精到之体悟。全祖望所说之“主孟子排释氏”,似有可商量的余地。

  施德操学识高超、见识过人,在当时很有影响力,可惜的是,其有“伯牛之疾”,终生未能婚仕,颇令人唏嘘。淳熙三年(1176),盐官县令魏伯恂在县学内设立三先生祠,列张九成、施德操、杨璇三先生肖像而祭祀,并作《祭盐官三先生文》,使后人不忘其德行风骨。

  

  与张九成一对挚友的相处境界

  从各类文献、各方记载都表明张九成与施德操是挚友。

  张九成(1092—1159),字子韶,号无垢居士、横浦居士,海宁人,绍兴二年(1132)的状元,官至礼部侍郎,权兼刑部侍郎,曾为经筵侍讲,师从杨时,为“二程”再传,同时在自身践悟基础上,提出“心即理”“仁即是觉”的思想,于理学中开出“心学”一脉,下启陆九渊“金溪之学”,被尊为“心学”之开创者、奠基人。

  张九成与施德操同为盐官人,从小便结识,是从小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的发小,感情颇为深厚。

  在《北窗炙輠录》中,施德操提到张九成有十多处,对张九成事迹记述非常详细,对他的一些观点相当认同。如张九成说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时认为“外物岂可必,而圣人之言乃如此,盖圣人之气不与兵气合,故知必不死于桓魋”,施德操认为这番观点是“天下高论,古人所未到也”,并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予亦以谓古人文字皆圣贤之气所发,虽一诗一文,亦天地之秀气”。又如对于张九成“作史之法,无他,在屡趣其文耳”的观点,施德操也很认同。

  张九成被贬南安,在瘴气横行、交往断绝之地,施彦执屡屡与之通信,慰藉其孤苦寂寥之心。张九成在《彦执赏予诗》中是这么表达的:

  年来百念灰,求友良未己。

  一日鼠逐来,万事风过耳。

  忽得故人书,惊喜或不寐。

  可见在南安谪居之时,能够得到友人书信是多大的安慰,难怪连觉也要睡不着了。而当凌景夏详细告知施德操的近况,得知其“处静有闻,所得益高,发於言辞,粹然可录”时,张九成也为老友学术的精进无比高兴,并回信详问其家人孩子的情况,叮嘱“令嗣令孙读书当日进,此千里驹也,其爱护之”,言辞恳切,关怀之心溢于言表。

  张九成八岁即立下“以圣言为法”的志向,倾心圣人之学,施德操亦是醉心儒学,精研不止,两人有着共同的人生理想、价值追求和修身之道,既是生活中的好友,更是精神上的同道,同气相求,互促互进,精进不止,堪称挚友。这不仅是对对方的认同,也有独立而善意的批判。

  如对施彦执的诗句“春风两岸客来往,红日一川莺去留”,张九成认为其“不见柳而柳自在其中,语亦工矣”,然与刁文叔的《春时旅中》一比较,则工虽工矣,但致思却不足。又比如对于《孟子发题》中的观点,张九成认为“亦是一见,然谓之功,似亦未善”。同样,对于张九成关于“圣人在上,其气正。其气正,故福祸之应亦正”的“福祸论”,施德操认为能提出这样的观点非常不错,但“疑其不验也”,也对张九成的看法提出不同意见。

  挚友之间既同气相求,互相慰藉、激发,又各有主见、求同存异、和而不同,张九成与施德操两个人构建了一个挚友的真实境界。

  所以,当彦执先去时,张九成无法掩饰内心的疾痛,“呜呼彦执!”“呜呼痛哉!”“其所悲者,以公之才而不显于世,以公之德而至于无后。觞酒豆肉,千里致奠,呜呼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