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戴群 章晨 图片摄影 记者 黄智翀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电烙铁在实训台上腾起一缕淡淡的松香，七八个男生俯身操作台边，屏息焊接电路板。焊锡融化，顺着铜箔缓缓铺开，对照摊开的线路图纸，他们一点点完成电子线路的安装、调试与排查。这里是平湖技师学院机电一体化实训教室，但坐在这里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技校少年，而是一群已经毕业的大学生。
2026年秋天，36个人，来自天南海北，毕业院校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到伦敦艺术大学，专业背景从国际贸易到插画设计，年龄最大的35岁，最小的刚迈出大学校门。他们本已手握大学甚至研究生学历，却选择重新背起书包，坐进技校课堂，成为嘉兴首个“大学生技师班”的学员。
这并非个别人的偶然抉择。今年4月，人社部明确鼓励各地开设“大学生技师班”，北京、江苏、云南等地相继跟进。当“回炉”从个案汇聚成现象，我们不禁追问：这些年轻人在寻找什么？这场“逆向求学”又折射出怎样的人才观之变？
研究生留学回来也报名了
孟德鑫做出决定只用了不到一个月。2024年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英语专业毕业，辅修软件工程第二学位，求职路上却屡屡碰壁。英语赛道早已饱和，教师、文职岗位竞争白热化，跨界投出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今年7月，他在网上看到平湖技师学院的招生信息，实地参观了实训室和高技能人才基地，又参与了学校的培训周活动，亲身感受到实训条件和教学氛围，当即决定报名。家人起初不解，本科毕业再去读技校，岂不是学历“降级”？孟德鑫却想得通透：职业生涯是场长跑，学历是起点，技能才是立足的根本。
陈采伊怡的转身更为果断。伦敦艺术大学插画与视觉传媒专业毕业后，她在杭州从事过3个月本专业实习。然而AI技术的冲击让传统插画行业竞争愈发惨烈，想要跻身顶尖何其艰难，长期发展空间有限。恰在此时看到技师班招生信息，英语基础扎实的她当即决定跨界跨境电商，全程没有一丝犹疑。
35岁的杨毓敏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员。上海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本科毕业，出国读了研，做过金融，当过高中英语教师，履历不可谓不光鲜。但教师工作的封闭环境、日渐触顶的职业天花板，让她感到不安。为了冲破原有职业圈层的桎梏，她辞去稳定工作，走进技师课堂，开始学习跨境电商运营。
沈昊是机电一体化电工技师班的学员，毕业于浙江理工大学科技与艺术学院自动化本科专业，2025年毕业后进入平湖一家机电加工厂，虽说专业对口，现实却让他感觉分外“骨感”。“学的是自动化，专业覆盖面看着很广，但那份工作并不是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做学徒要熬一年多，晋升太慢，耗不起。”大学课堂更多偏向理论，真正动手实操的机会有限，一旦走进工厂，才发现书本知识距离产业现场隔着不小的距离。
高泽雯的经历或许最能说明这种心态的转变。浙江省东方职业技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应届毕业，去年参加专升本考试，距离理想院校仅差0.5分；另一所录取院校学费高昂，家庭难以负担。放弃入学之后，她在社会上辗转闯荡三四个月，体验过形形色色的工作：工厂流水线、奶茶店店员、超市服务员、公司前台。有的工作站得脚疼，有的薪资微薄晋升遥遥无期，还遭遇过职场不公。重新回到校园，她说自己格外珍惜学习机会，“经历过外面的艰涩，才知道校园时光来之不易”。
这些个体的选择，拼凑出一幅更大的图景。2026年，中国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70万人，再创历史新高。比起毕业生总数太多，更让人担心的是人岗不匹配的问题。人社部数据显示，我国高技能人才的求人倍率长期保持在2以上，部分紧缺工种甚至更高，高技能人才缺口预计达5000多万人。其中，在高端装备、智能制造、新能源汽车等重点产业，部分岗位的求人倍率甚至更高。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副会长、中国科学院院士严纯华曾指出，我国高等教育面临着“人才供给结构性错配”等深层矛盾。
一面是毕业生“就业难”，一面是企业“招人难”。平湖市人力社保局党委委员、副局长陈广平坦言：“有些青年群体有就业意愿，但苦于没有良好的岗位。很多企业也表示有岗位，但很难招到相适应的人才。”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平湖市人社局、教育局、团市委联合平湖技师学院推出“大学生技师班”，试图在人才供需之间搭建一座桥梁。
“回炉”学什么
“大学生技师班”之所以能够吸引学员安心就读，靠的不仅是“学门手艺”的朴素愿望，更是一套经过十年打磨的培养体系。
平湖技师学院的双元制探索始于2014年，2015年正式落地标准化模式，相关经验已在全省推广，还牵头成立了包含50家企业的浙江省双元制职业教育联盟。所谓“双元制”，简单来说就是学校和企业共同培养：第一年在校进行实战教学，第二年直接进入企业顶岗实训。平湖技师学院党委书记沈建林介绍：“企业介入进来，引进他们的课程、平台、师资，利用我们学校现有的实训室和骨干教师，通过双元的方式共同推进培养任务。”
与传统订单班“一对一”绑定一家企业的模式不同，本次“大学生技师班”采用“1+N”模式，一个班级对接多家优质企业，学员实训、就业选择更加多元。数控加工专业围绕智能制造，课程涵盖数字化设计、数控车铣、多轴联动加工；机电一体化以电工技师认定为核心，系统开展工控、机器人、机械等理论与实操训练；电子商务专业与深圳跨境电商协会深度合作，引入品牌营销、合规报关、独立站运营及AI电商营销等课程。
针对大学生群体，课程设置与普通技校生截然不同。这批学员已经具备扎实的理论基础，因此教学不再侧重基础理论，而是聚焦两大方向：一是强化实操技能，二是提升理论落地与综合应用能力。学校把企业真实技改、技术研发等实战课题融入教学，让学员在研究实操中提升岗位适配能力。换言之，这不是让大学生重新学习一遍大学课程，而是在已有知识基础上补充职业技能。
招生筛选同样以产业需求为导向。本次招生收到90余人报名，学校设置专业匹配、年龄适龄两大门槛，严格筛选出36名学员。数控加工对应机械类专业背景，机电一体化适配机械、电气相关专业，电子商务偏向商贸、英语等相关专业，从源头实现“产业需要什么人，就培养什么人”。
政策层面的支持为这套模式提供了坚实保障。平湖市推出学费减免、技能培训补贴、人才公寓入住等利好政策。更重要的是，城投、水务等国有单位专门为技师班学员开放招聘名额，打破了以往国企单位仅面向高校招聘的壁垒。学员毕业后可取得三张证书：学校颁发的技师毕业证书、人社部门认证的技师技能等级证书，以及德国IHK等出具的权威认证证书。技师班毕业生在各地的公务员录用、企事业单位招聘、职称评审中与本科学历享受同等待遇。
机电一体化专业课老师卢洁浩为电工技师班搭建了一套独立的课程体系。“这个班学生的理解能力、应变能力比普通在校生要强不少，所以课程内容设置得更加饱满。”整套课程紧密对接本地多家合作企业的真实岗位需求，偏向自动化、智能制造、人工智能赛道。眼下同学们正在学习的电子线路安装调试与维修，正是技师考证的核心模块。
走进技师班之后，沈昊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学习逻辑的反转：“大学学的东西偏理论，这里学得更扎实，动手的内容占了大头。”
王春霞，平湖人，越秀外国语学院数字媒体技术专业2023届毕业生。她考过公，之后去往杭州从事国内小家具类目电商运营，从零做起打造店铺爆款。“早上8点半上班，常常加班到晚上9点，租房等生活压力不小，到手收入大概6000元，付出和回报难以匹配。”之后她还做过数据采集、测试机构助理等职业，工作并不稳定。就在这个节点，学校招生办的一通电话让她看到新的可能性。“平湖箱包、服装产业基础雄厚，跨境电商行业前景很好。我之前做过电商运营，本身也感兴趣。”吸引她的，除了专业方向匹配，还有班级配套的企业实训政策，学员结束课堂学习之后将进入合作企业开展为期一年的实训，企业师傅带教，双向选择，表现优异就有机会直接留下来就业。
据“大学生技师班”班主任郭明君观察，这群学员最大的特质是目标感。“普通技校学生，很多是从中学直接升学；而这里绝大多数人已经见识过社会真实面貌，清楚自己缺什么、想要什么，学习主动性更强。”
当然，这套模式仍在完善之中。多家企业联合授课如何统一课程标准？学员专业背景差异大如何实施分层教学？企业长期育人的动力如何维系？这些仍是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沈建林表示，校方将持续优化企业课程适配度与岗位匹配机制，让双元制培养更加精细化。
平湖市人力社保局党委书记、局长朱磊在开班仪式上说，技师班“既是学历和技能的双重提升，更是人生发展赛道的重要转变”。
学历没有用了？
“大学生技师班”在全国多地落地开花，北京、广东、江苏、云南等十余个省份纷纷开设。但这场教育实践始终伴随着争议。“本升专是学历贬值”“读书无用论”等声音不绝于耳。争议的背后，是社会根深蒂固的学历崇拜，以及单一化的人才评价体系。
长期以来，“高考升学、本科文凭、体面白领工作”被固化为唯一正途。技校、技能岗位被贴上“底层”“无奈之选”的标签，高学历人才投身技能行业自然被视作“资源浪费”。但随着产业迭代加速，学历的市场筛选价值持续稀释。
中央财经大学教授朱飞认为，在经济转型与科技迭代背景下，新经济催生了对复合型技能人才的旺盛需求，相关政策支持下的技师班是顺应时代的理性选择。中国职工教育和培训协会副会长崔秋立说，开设“大学生技师班”现象是结构性就业矛盾与产业升级驱动下的趋势性转变。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本升技”“硕升技”引发舆论关注，折射出社会依旧将职业教育当作层次教育，存在偏见。“事实上，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平等的教育类型，大学生‘回炉’本质上是接受不同类型的教育，而非‘降级’。”
但需要明确的是，“大学生技师班”并非否定高等教育的价值。恰恰相反，大学教育赋予的逻辑思维、认知视野、综合素养，是技能培训无法替代的核心优势。孟德鑫的软件工程辅修背景、陈采伊怡的国际审美视野、杨毓敏的经贸市场认知，都让他们区别于纯技能出身的从业者，在技术创新、工艺优化、跨境运营等岗位上具备独特优势。技能学习是高等教育的补充与延伸，而非替代。
“面子是最不要紧的，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才是正事。”这是“大学生技师班”学员多次提到的一句话。有学员说得更为直白：“学习不分学历和场景，无论是大学还是技校，核心都是积累知识、掌握技能，外界的标签和说法并不重要。”
观念的革新，既需要个体认知的突破，也需要制度与社会的托举。目前，国家及地方已出台多项政策，明确高级工、技师班毕业生在公考招聘、职称评定、人才补贴等方面可比照大学专科、本科学历享受同等待遇。但社会层面的学历偏见仍未彻底消除，不少学员仍需承受亲友的不解与质疑，技能成才的社会认同感仍需提升。
沈昊希望补上实操，避开学徒漫长熬资历的困境；王春霞放弃大城市内卷，想依托家乡产业做跨境电商；高泽雯渴望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一份正规、有上升空间的工作……36名年轻人，把曾经在求职市场遇到的迷茫，安放进一堂堂实训课。有学员说得干脆：“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回炉技校，不是放弃理想，而是换一个赛道，重新定义属于自己的位置。
从学历至上到能力为本，从单一成才到多元发展，“大学生技师班”的走红，是时代进步的缩影。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技能的价值，当制度与社会生态为每一种向上的选择提供公平的赛道，我们或许正在迎来一个“不唯学历、唯实力”的新时代。
这条路刚刚起步，但方向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