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芬娟 闻心玥
“欢迎加入‘四海一家亲’。新的学期，新的开始，大家在学校要认真学习，也要照顾好自己。进了‘四海一家亲’，就是一家人，遇到困难及时在群里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愿大家一步一个脚印，走好自己的路。吴爷爷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
昨天，在邀请新一批受助学生入群后，吴汉忠在“四海一家亲”微信群中发送了这两段话，为孩子们送上新学期的祝福。
塔吉克族、俄罗斯族、珞巴族、独龙族……每年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学新生加入“四海一家亲”微信群。这个群由吴汉忠提议建立，目前有458名群成员，涵盖了全国56个民族。
经常有人问吴汉忠：“你从哪儿认识这么多不同民族的孩子？”
“一个一个找来的。”他总会这样回答。
这样的“寻找”始于2001年。彼时，嘉兴市城建职工培训中心的吴汉忠、沈民辉等人从资助嘉善县天凝中学的困难学生起步，发起爱心助学行动，后来逐渐发展成为“四海一家亲”爱心助学团队。
25年过去，当年的“吴伯伯”已经76岁，成了如今一届届学生口中的“吴爷爷”，“四海一家亲”爱心助学团队也已累计资助困难学生457名。
“四海”如何相聚？
向记者介绍“四海一家亲”微信群时，吴汉忠熟练地点开群成员列表，一排排头像铺满屏幕。
他指着一个动漫人物头像说：“他叫于文星，是我们资助的第一个学生，现在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
“四海一家亲”的故事，要从于文星说起。
2001年，吴汉忠从电视上看到嘉善县天凝中学初二学生于文星的求助信息：父亲病逝，母亲离开，只留他独自生活；班主任连续三个月每天给他买中饭，他中午吃一半，剩下一半留到晚上继续吃。
“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怎么过？”
第二天上班，时任嘉兴市城建职工培训中心主任的吴汉忠把同事们叫到一起，大家凑了些钱，买上方便面和水果，开车赶往26公里外的天凝中学。
“那时我们没做过助学，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吴汉忠记得，他们把东西交给于文星，又塞给他一些生活费，临走时还是觉得不放心，约好下个月再来。
这条路，他们后来走了许多遍。每隔一个月，大家便到学校看看孩子缺什么。
探望于文星时，他们又遇见了同校的于伟红和郑祝玉。两个女孩成绩不错，却为升学费用发愁，“我们还想读高中，但家里实在困难。”一句话，让吴汉忠和同事们驻足。
“帮一个也是帮，帮三个也是帮。”他们决定伸出援手。
吴汉忠长期从事城建职工培训，学员、同行遍布全国，他们听说吴汉忠在资助困难学生，有人愿意结对出钱，也有人从家乡传来困难学生的消息；张祥标、马炳泉等在工作中结识的同行，渐渐成为助学路上的同行者，“四海一家亲”爱心助学团队也由此发展壮大。
年过九旬的退休教师王成琤是沈民辉的初中老师，加入助学团队后，他提前把每年需要捐赠的助学金留给家人：“万一我身体不行了，你们要帮我把这个学生供下去。”
2011年，团队在浙江丽水资助了两名畲族学生。他们忽然想到：还有多少不同民族的学生，也守着一张张录取通知书为学费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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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做，56个民族，一个也不能少。”
从此，他们把脚步迈向全国。
线索来了，团队成员并不急着汇钱。他们先联系学校，再走进学生家中，看住房、问收入、核实家庭负担。
核实无误后，资助人与学生一对一结对，助学金直接汇入学生账户。每名学生都有一份档案，从家庭情况、学业成绩到每笔助学金的去向，一项项记录得明明白白。
有些地方地广人稀、交通不便，仅凭一张申请表，很难找到真正需要帮助的学生。他们便联系当地政府、学校、援疆干部、援藏干部和已经毕业的受助学生，再坐车翻山越岭，一户一户登门拜访。
有些路贴着山崖，有些路遇到塌方。一次进山前，沈民辉开玩笑说：“大家最好坐一辆车，要出事一起出事。”吴汉忠马上接话：“那可不行。分坐两辆，一辆有事，另一辆还能回去报信。”
玩笑过后，车继续往前开。
今年走访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时，吴汉忠和团队成员相互搀扶、拄杖而行，沿着土坡一步步走进阿西子坡家。
屋里缺的东西很多，灶台是几块砖头垒成的。但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阿西子坡的父亲杀了一头猪。见到他们，他反复念着：“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你以前知道我们吗？”吴汉忠问。
“不知道。但这么远的路你们都来了，你们肯定是好人。”
“一家”如何相守？
吴汉忠每天要花三个小时左右“玩”手机，是“四海一家亲”微信群里最活跃的成员。
问候学生、发送祝福、转发自己制作的影集……每天拿起手机，他都有一串事情要做。其中最不能出差错的，是给学生过生日。
“亲们，今天是门巴族索朗普赤同学的生日，让我们一起来祝贺她吧！索朗普赤同学，生日快乐！”
消息一发出，散落在全国各地、彼此未曾谋面的学生便会跟着送上祝福。
索朗普赤看到后，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她边说边哭：“我从出生到上大学，很少有人记得我的生日。现在，有56个民族的同学一起祝福我。”
端午节、中秋节，群里总会陆续出现来自全国各地的照片：刚拆开的粽子、摆上桌的月饼，这些节日礼物都由吴汉忠他们寄出。
学生也会在微信群里互相帮助。苗族学生张健在浙江大学读书，被大家称为“数学小王子”。他常在群里主动为其他小伙伴讲解数学题。吴汉忠既骄傲又有些哭笑不得：“讲个思路就好了，不要把答案全部讲出来啊。”
“四海一家亲”微信群就像很多家庭都有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大家像家人般相处。学生们在哪座城市、生活中遇到什么难处、家里谁生了病……吴汉忠他们都惦记着。
早些年，几位发起人和受助学生约好，过年轮流到各家吃年夜饭。有一年除夕，李红（化名）坐在饭桌旁，始终闷闷不乐。
吴汉忠悄悄问她怎么了。
“他们回来了。”女孩低声说。
吴汉忠知道，“他们”指的是李红的亲生父母。
李红5岁时因家境困难，被父母从湖南送到嘉善的一户人家寄养。后来父母生活情况好转，带着钱和礼物来看她。女孩盼望过亲情，却又无法释怀父母当年的离开。
这件事，吴汉忠始终放在心上。“心里的坎，慢慢过；一家人，总是能再坐到一起的。”吴汉忠一次次耐心地劝她。
参加工作后，李红答应回一趟湖南，吴汉忠他们几位老人陪着李红走进了久别的家门。一家人分离多年后，终于重新坐到了一起。
半年后，李红的母亲专程来到嘉兴。见到吴汉忠，她反复道谢：“你们帮我真正找回了女儿。”
特地来嘉兴见吴汉忠的，还有维吾尔族学生穆克迪达斯·库尔班的外婆和母亲。
穆克迪达斯·库尔班的外婆有胃病，吴汉忠记着这件事，不时从嘉兴给她寄药。穆克迪达斯·库尔班毕业后，母亲和外婆从新疆到嘉兴，行程数千公里。
为了用汉语说好一句“谢谢”，她们反复练习了一周。
隔着屏幕彼此牵挂的“家人”，终于见了面。
“亲情”如何相传？
“祝玉，我们10月准备开个团队座谈会。你帮忙在群里@一下大家，谁有空，就来嘉兴聚聚。”
“好的，收到。”
作为“四海一家亲”微信群群主，这些年，郑祝玉一直在群里替老人们张罗着大大小小的事。
“四海一家亲”这个群名，也是她取的。在郑祝玉心里，爱心助学团队的成员虽然与她没有血缘关系，却亲如一家。
2017年10月1日，郑祝玉举行婚礼。在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日子，她特意为这些“家人”安排了一个特殊环节。
在婚礼致辞中，郑祝玉讲起了她的求学往事。家境困难时，几位嘉兴老人帮助她完成了高中和大学学业。讲到这里，司仪请宾客看向主桌。从嘉兴赶到深圳的吴汉忠和沈民辉，坐在那里。
彼时，郑祝玉已经成为一名律师。面对满堂宾客，她没有避讳自己的受助经历：“我很庆幸，自己是一个得到过大爱滋养的人。我也要把这份爱传下去。”
大学毕业后的第7年，郑祝玉开始结对资助学生。一次聊天中，她向朋友包朝伟提起团队正在寻找资助者。包朝伟听完，也决定资助一名学生。
“我们不求你们回报，只希望你们以后有能力了，再帮助一个人。”这是吴汉忠时常对受助学生说的话。这句话没有写进协议，也没有规定兑现期限。但是，很多受助学生记住了，也践行了。
过去20多年，吴汉忠很少接受采访。如今，他愿意主动坐到记者面前。
“再不说出来，我怕自己要后悔一辈子。”他说，“当年一起助学的人都老了，不把他们做过的事留下来，我过意不去。”
他不只想把老人们做过的事记录下来，也想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助学路可以怎样继续走下去。
老人的脚步慢了下来，助学的队伍却年轻起来。
邢蕴是沈民辉的外孙女。读高二时，她从外婆那里听说，刚考入浙江大学的张健正为学费发愁，便拿出自己积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
“外婆，我们悄悄地帮，不要告诉他。”
她担心张健知道资助者是一个年龄更小的高中生，心里会不自在。此后4年，沈民辉代她出面，她则省下每年的压岁钱，承担了张健的资助费用。
后来，两人成了朋友。邢蕴遇到数学难题，会向这位“数学小王子”请教；张健的上进，也一直激励着她。
“不是只有我在帮助他。”邢蕴说。
今年，参加工作仅半年的邢蕴再次报名资助一名学生。这一回，她特意告诉老人：“用我自己的工资。”
蒙古族受助学生武美竹在贵州当乡村教师。团队到贵州寻找困难学生时，武美竹帮着联系学校、摸排学生名单，陪老人一家家走访。
她还会学着老人们的样子，每学期拿出500元，为班里家庭困难的学生购买学习用品。
曾经，她坐在家中等待别人来访；如今，她抬起手，敲响了另一名困难学生的家门。
像武美竹一样转身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截至目前，“四海一家亲”爱心助学团队资助的学生中，已有120人加入助学队伍。
曾经被照亮的少年们，如今成为照亮更多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