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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指间沙

日期:09-1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赵 璐

  

  晚自习的铃声早已响过,操场上运动会的喧嚣却还没完全散尽。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给一块薰衣草香薰片上色,值班老师敲了敲窗,皱起眉头:“自习课不要搞这些杂七杂八的。”我慌忙把它塞进抽屉,那晚的事便不了了之。前两天欣赏桌面,余光又瞟到了它,紫色半褪,气味散尽,可就在看见它的瞬间,值班老师敲窗的“笃笃”声、彩铅滚落时清脆的撞击,全部涌了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翻到背面,“2022.9.8”又提醒着我四年时光飞逝,感谢我随笔记录的习惯,否则我恐怕永远也回忆不起那个日子了。时间确确实实走了很远,远到我大学都快毕业,远到我站在青春的尾巴上回头看,来路已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光晕。

  时间是公平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无法买到;它又是无情的,无论是祈求还是咒骂都无法倒退。它不偏不倚,无法触碰,无法改变。只有在一个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下午,我才恍惚:原来又是一个夏末了。

  母亲鱼缸里的热带鱼,记得刚买回来时有十几条,红的蓝的黄的,在水草间穿梭得像流动的宝石。后来一条接一条地死去,母亲每次都叹着气把它们捞出来,埋进阳台的花盆。如今只剩一条银色的,独自在空荡荡的缸里游着,转一个身都显得空旷。窗外的六月雪是母亲种的,每年初夏开满白色的小花,细碎得像天上的星星。可前几天的台风把它打落了,满地狼藉,花瓣褪成半透明的惨白。父亲扫了很久,直起腰的时候,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竟比那些花瓣还要刺眼。

  我忽然察觉,我的人生也不会再有和这个夏天一样的夏天了。

  暑热未消,但傍晚却已染上丝丝凉意,我和爸妈去山间蹚水玩。水清凌凌的,漫过脚踝时带着微微的温度,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布。爸爸第一个脱了鞋踩进去,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沾湿了他的裤脚,他“哎呀”一声笑了,笑声被流水冲散成清脆的碎片。妈妈挽起裤腿跟在他身后,走得小心又笨拙,脚下踩着圆润的卵石,身子摇摇晃晃。爸爸回头牵住她的手,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浅滩里踩水、互相泼水、笑得前仰后合。水花扬起来的时候,太阳最后的微光正好穿过树隙,每一颗水珠都包着一小团光,亮闪闪地落到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我看着他们飞扬的笑容,忽然心里一紧。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五年?十年?终有一天他们会老到踩不稳溪底的石头,会走不动山路,会再也没有力气把水花泼到对方身上。而我的快乐像握在手心的沙,任凭怎么努力攥紧,总要从指缝间漏走的。这个念头像一片乌云,正要沉沉地压下来,可就在那一瞬间——妈妈正喝着七夕节爸爸买的咖啡,爸爸举着手机拍她,嘴里喊着“看这里,看这里”,她抬起头冲镜头笑,眼角弯弯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闪着碎钻一样的光——我忽然明白了:我怎么能用悲伤度过此刻呢?多不值得。她正在对我笑,水是暖的,天是蓝的,他们都在我身边,那么现在就是最不该浪费的时候。

  于是我也脱了鞋,三步两步跑进溪水里,清凉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我朝着他们喊:“给我也拍一张!”妈妈转身把水花泼向我,爸爸在手机后头笑出了声。溪水在脚边打着旋儿流过,偶尔有鱼苗从脚背上滑过,痒酥酥的。那一刻我不想五年、不想十年,甚至不想明天,我只想好好记住她睫毛上的水珠、他拍照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水面上碎金一样跳动的光影。

  沙总要溜走的,可有些光,亮过就不会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