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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留一件未竟的美事

日期:09-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夏学军

  

  晚饭后是我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收拾停当后,坐到属于自己的空间角落,打开电脑,继续看一部喜欢的剧。画面恰好停在精彩处,片尾曲便响了起来,这时只要我的手指一动,便能开启下一集,但我并没有,留下最新的两集。我对自己说,留着慢慢看。我退出来,关了电脑,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爱人总是笑话我“留一口好吃的”,这个习惯也许是小时候养成的。面对一块精致的点心,哪里舍得一口吞下,要掰开来,小口小口地抿,让那甜意在舌上多盘桓一会儿。

  吃冷饮也是这样,一根冰棍,小心翼翼剥掉包装纸,先吸一口白蒙蒙的寒气。我是不肯咬的,那样的话吃得太快,伸出舌头,像小猫喝水,一下一下地舔。坚硬香甜的冰体在舌尖温存地化开,成了一小洼凉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根冰棍往往要吃上小半个钟头,阳光下缓慢融化的冰棍,舔得慢了,手指黏糊糊的。最后只剩一根扁平的小木片,还要含在嘴里咂摸半晌。那种将单纯的快乐细细拉长的感觉,是童年里最甜美的时光。

  慢慢长大了,爱上了读书。遇到一本气味相投的好书,翻动纸页的手便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不再是“阅读”,倒像是“摩挲”,指尖拂过纸面,轻柔而多情。有时读到绝妙的好诗或者句子,或一段传神的描写,思绪便定住了,不肯再往前走,索性倒回去,把前两页也重新读过,像反刍的牛,把每一丝纤维里的养分都吸取过来。

  从这些略显“强迫”的习性中,我常生出些痴想:假如时间的流速,也能由人的心意来调整该多好。像看一部剧那样,有两倍速,急如快板;也有慢速,如抒情的诗篇。那些平淡如水的甚至有些恼人的日子,便快快地加速过去,像快速翻动的动画书页,唰唰几下就翻篇了;而遇到欢喜的辰光,譬如一个无所事事的飘着茶香的午后,譬如与老友畅谈至街灯俱亮的夜晚,譬如读到一本好书的此刻,便悄悄地将旋钮调整到最慢,让天边的光线沉得慢一些,让那话语的尾音拖得长一些,让那书里的故事,怎么也走不到结局。

  而现实里时间最是铁面无私,它自顾自地走着,从不为谁的眷恋停留半步。我们留不住西沉的日头,也拽不住奔流的江水。但我们这些“无能为力”的人,也有我们渺小的妙招,来与这无情的流逝做一点温柔的抗衡。

  那便是“留白”,是“余韵”,是主动地为自己珍爱的事物创造一点悬念与期待。明人周嘉胄在《香乘》卷十三“窨香”条里说:“新和香必须入窨,贵其燥湿得宜也。每约香多少,贮以不津磁器,蜡纸密封,于净室中掘地深三五寸,月余逐旋取出,其香尤馣馜也。”这“月余”的等待,便是人为拉长的前奏,使得最终的品鉴有了加倍的酣畅。

  我剩下的那两集剧,原理大抵相通。我知道它在那里,安好地等着我,这便成了一种安稳的愉悦。在柴米油盐的间歇里,偶尔想起那未完的故事,心里便漾开一小片温软的涟漪——这世上还有一件我喜爱而未竟的事呢。

  此刻窗外的天已黑透,远处灯火次第亮起,我站起身,并不急于去开灯,就站在这将尽未尽的暮色中,暗自享受一会儿稳当的、不慌张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