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需甜
2020年7月,人类学者项飙与《单读》主编吴琦的对话录《把自己作为方法》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推出,甫一问世便引发广泛关注与持久讨论。五年过去,该书五周年增订版于2026年7月面世。在新的现实处境下,两位对话者重新检视当年提出的解读框架,并继续追问:当世界变得更加不确定,我们还能如何将自己安放于世界之中,又如何保持提问、判断和行动的能力?
作为五年前的老读者,翻开增订版,仿佛也是在回应彼时的自己。初读如思想随笔,细品则是一本地图,不是标注好目的地的那种,而是教人在迷雾中辨认脚下土地的制图学。它不试图开出人生药方,只提供一种看问题的方式、一种与困境共处的态度。
项飙,温州人,1998年北京大学硕士毕业,牛津大学人类学博士,二十余岁时即以《跨越边界的社区》记录流动人口生态,由此奠定学术声名。吴琦则是《单读》主编,一位始终在场的问题猎手。两人通过对话,将艰深的学术内容引入日常讨论。全书跨越三年,辗转跨越北京、牛津、温州、杭州、上海五地,从项飙教授的个人经验切入,追索一系列超越自我的问题。
项飙在书中反复提及“悬浮”这个概念。在如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权利在社会的分化中受益,也都想着比别人快一步半步,害怕被甩在后面,形成一种强烈的末班车心理。“悬浮”的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它催生了极端保守的新家庭主义——既然当下的行为本身不能产生意义,家庭琐事便成了人生唯一的意义寄托;另一方面,这种保守主义的对立面是激进——因为多样而矛盾的经历难以厘清,于是觉得需要剧烈的变化。项飙说:“你一定要带入你个人的经验,否则其他东西都是飘着的。理解世界必须要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
书中最为人称道的概念,大概是“乡绅”。项飙坦言,他对乡绅的兴趣并非来自对前现代的怀旧,而是源于对当下知识生产方式的焦虑。乡绅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对自己所在地方的那个小宇宙有一种自洽”。这种自洽不是封闭,而是“每个地方都是一个小的中心,是汇集的地方,像一个穴位,贯通全身”。乡绅要把自己那个村的情况摸得很熟,能够形成一个叙述,这个叙述要反映事实,而且要说给内部的人听。他一方面很细致、很实证;另一方面又很注意总体的结构。
项飙强调,今天的小世界不是自足的,是建构出来的,没有一个物质的边界。正因为是建构,原则就变得很重要。这就回到了立场问题:乡绅是一个社会性的立场,你要做事,要和一群人合作,形成共同利益,再从这个立场出发看世界。
项飙的学术成名作是对北京“浙江村”的田野调查。在那项研究中,他已经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附近感”:不是站在高处俯瞰流动人口,而是真正进入他们的亲属网络、经济逻辑和日常生活。在《把自己作为方法》中,这种“附近感”被提炼为一种方法论:大家一定要对自己生活的小世界发生兴趣,有意识地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生活讲出来,做一个独立的叙述。
“附近”的概念在今天显得尤为珍贵。当外卖软件可以精确到分钟地送达一餐饭,当社交媒体让我们对千里之外的事情了如指掌,我们反而对楼下修鞋匠的生计、对小区保安的轮班制度、对菜市场摊主的家庭结构一无所知。项飙提醒我们,这种对“附近”的丧失,不仅是一种生活经验的贫瘠,更是一种公共能力的退化。因为“附近”是自我与世界之间的缓冲地带,是培育信任、建立认同、形成公共性的土壤。项飙认为,重要的是自己每天的生活方式、选择、取向,一定要形成某种声音。这个声音可能很小,但只要是从自己立足的小世界出发,去看大体制,有距离、独立地看,而不是简单地抗拒,那么这种声音就具有真实的力量。
《把自己作为方法》不是一本提供答案的书,而是示范了一个思维进程。就像书中所说的,真正的英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改变自己生活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