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建中
36号是一条弄堂,能够成立,得益于两旁二层楼的两幢老房子。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上个年代的小而薄的青砖,码得整整齐齐,有些砖缝里还顽强地长出了一两株蕨类植物。
36号弄堂里住了35户人家,每家每户都很小,没有卫生间的,痰盂罐拉屎拉尿,统一倒入公共厕所里,乡人会定时来掏粪清理。
弄堂口的陈阿婆,开了一家杂货店,补充南货店的不足,还兼营了一些火纸、花圈这类的殡葬用品。我们小孩子害怕,从来不敢进去买东西,害怕做噩梦。
36号弄堂的原住民都是从小镇上来的居民户口,应该也算是城里户口。我爸是一个老牌中专生,在效益不好的铸钢厂上班。他家里穷,讨不到城里老婆,娶的我妈是乡下户口,铸钢厂可以做很多很多的模具,有技术含量。铸钢厂的行政科长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好领导,厂里没有集体宿舍,行政科长千方百计给我爸弄了这里的房子,我也就跟过来了,我妈没有来,两地分居。
每当夜晚,小学的操场上时不时放映露天电影,这种娱乐活动,是引领了那个时代的前沿时尚。放映《地道战》后,36号弄堂里不时飘荡着激烈高昂的“地道战,嘿”。小弄暂时失去宁静文雅,热烈而奔放,连弄堂两边的青砖黑瓦也感染了活力色彩,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直到看了《苦菜花》后,青砖黑瓦才恢复了本色,36号弄堂的人也平静了下来,感觉到肚子还是吃不饱,国家粮食还是限量供应。
弄堂里还涌动着另一种色彩。阿尔巴尼亚电影《创伤》,使少女们热议着女主角的长波浪秀发和高跟鞋,但仅仅停留在羡慕层次,物质生活离高跟鞋还相去甚远。有几个成熟点的,就用铁丝弯成梳子状,在煤炉子上烧红,稍微冷一下,去卷自己的自然直头发,还真的卷出了波浪,但免不了一些头发烧焦了,变成了黄头发。《杜鹃山》一放映,柯湘式发型又成为少女们的最爱,她们纷纷剪成短发,又用铁丝烧烫了折磨自己的秀发,让自己的短发在耳根下向前向上弯出俏丽的钩儿。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弄堂里度过的。在那剑拔弩张却又流光溢彩的年代,我们这帮野孩子在那里疯玩。我们彼此会取各种各样的绰号,在甪里街上挖几个小坑打弹珠,官兵捉强盗,在暗暗的楼道里捉迷藏。最出格最危险的是跳到平湖塘(明明在嘉兴,为啥叫平湖塘)里游水。平湖塘真宽啊,我们不敢横渡的,就是在河埠头拍水,弄得一团团浑水,还是乐此不疲。
我们用橡皮筋绑在树杈子上做成弹弓,盯着河边泡桐树上的麻雀,要把它们打下来,因为麻雀是“四害”之一。但奇怪的是,我们费时费力费本钱做的皮弹弓,就是打不下一只麻雀。麻雀肯定是有不简单的本领,不是我们这些小屁孩能消灭的,这个游戏玩得时间不长就偃旗息鼓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河里水清,河里鱼虾多得不得了,拿个淘米的饭箩在石埠头淘米时都能兜上几条鱼几只虾。稻田里垄沟里河蟹正是满地爬的时候。我们这一群野孩子就走出36号弄堂,一路向西去乡下的垄沟里摸螃蟹。
我们城里孩子下乡来,农家孩子就从家里跑出来欢迎我们。我们一起摸螃蟹,有时就在场地上玩官兵捉强盗。我们一直做“官兵”,要求他们做“强盗”,他们也乐意没有怨言。因为我们手里有带倒刺的正宗钓鱼钩,一钓一个准,而他们用的是一根缝衣针弯的鱼钩,鱼被钓到半空中,尾巴一甩一阵挣扎就脱钩了。他们一心想得到我们的鱼钩,一直讨好我们,形式主义做个“强盗”没什么大碍。
交往多了,吵个架是常有的事。暑假里,我们用有倒刺的鱼钩与农家孩子比赛钓鱼,他们总是输。但摸螃蟹我们就不行了,“馒头”被农家孩子“黑皮”怂恿摸一个小蟹洞,手臂使劲伸进去后就拔不出来了。我们这些城里孩子优越感一下子荡然无存,没有一个人想出救人的法子。“猴子”哭着说只有把“馒头”的手臂砍掉,我们才能一起回家。这时,“黑皮”说话了,只要交出两个你们的钓钩,就帮你们想办法把手臂完好无损地拔出来。我有鱼钩,在大家的期待里,扭扭捏捏交出两个钓钩后,“黑皮”回去拿来一个深沟锹,把洞旁的泥挖掉后解放了“馒头”。“馒头”很感激我,一直是我的铁杆兄弟。这一仗,农家孩子完胜。
铸钢厂98年就倒闭了,我们一起回到了钟埭乡下。36号的兄弟姐妹几十年没有音信了,至今回忆起来分外美好。去嘉兴城里,甪里街还是必经之路,看着它一点点改变,一直不陌生,好像不曾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