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虚
老家门前有一条河，大家都称它“清水漾”。漾边曾有四个桥硐，规整的青石一级一级，从泥岸伸进河里。我家门口那个，在四个里排第二，高二十来级。旁边曾站过一棵大枫杨，据说是爷爷小时候栽下，长成了整个村坊的树王，树干要两个人张开双臂，才勉强合抱。我们常骑在隆起的树根上，听大人说钱梦得七十二个金头的故事——明朝有个桐乡人叫钱梦得，官至巡抚，朝廷曾赐建府邸一座。民间传说他下葬时，为防盗墓，同时抬出七十二口棺材，真金头只有一颗。桥硐东侧，立着一对石狮，是钱梦得宅前遗物。一公一母，母狮抱小狮喂奶，公狮掌搂绣球，四百余年过去，依然清晰可辨。
五更天，清水漾醒得比鸡鸣还早。第一缕晨光尚未咬破东方的鱼肚白，桥硐上的青石板已被露水打湿，赶早的挑水人，又把青石板滴滴答答淋湿一遍。他们弯腰的弧度如此一致，木桶没入水面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只带走最上层的那汪清澈。挑回来的水，倒进灶间的陶缸里。
层层叠落的青石桥硐上，米粒的晶莹、捣衣的脆响、涤器的叮当，构成水边奏鸣曲。这些被河水打磨得圆润的石阶，既是工作台，又是长凳，蹲下便触到流水，站起就碰到树蓬。记忆里，母亲总在浣洗时唤我取物，碗多时，便差我拎一篮碗碟去桥硐。我把用过的锅碗勺盆、菜铲、筷子、蒸架，一一装入竹篮。满满一大篮，拎在手里，竹篮吱咕吱咕，像哼旧调，我的手臂又酸又胀。去时碗口朝上，免得汤汁滴在身上；洗后覆在篮中沥水。家里的竹篮用久了，篾条和提梁接口早已松动，甚至提梁半路上脱出，碗碟磕了、碎了，那脆响至今犹在耳畔。淘米的米粒一落水，小鱼便来啄，水面绽开无数细小的嘴。那些年，若是雨天，或碗碟不多，则放在灶间的镬子里洗。镬底的水总舀不干净，远不如桥硐上舒展。
常有妇女拿着衣服、蚕具来桥硐上洗涤，我蹲在石阶上，听她们边洗边聊。张三媳妇生了个千金，李四孩子考上大学，王五家出了三只小羊……总有聊不完的话。孩子们在水中嬉闹，大人们扑通一声跳进河里，狗爬式、仰泳、潜泳……个个是自学成才的游泳高手。有时，我们坐在桥硐石上摸螺蛳，或跑到漾滩边，用碎瓦片甩出蝉翼般的水刃，看谁削得薄，削得远。长长的水花，脆亮的响声，引来啧啧赞叹。
桥硐不单是洗涮和乘凉的地方，也是水路的小码头。船来了，在桥硐边靠一靠，递上来一条鱼、一捆菜，或接上一个人；谁家迎亲，船从清水漾摇过来，桥硐上的人都直起腰张望，鞭炮屑落在青石板上；谁家运粮、运柴、运粪，都得从桥硐过。
不过三四十年间，自来水进了灶间，陶缸撤了，挑水的人不再来了；公路通到村口，船一天天少了，桥硐慢慢冷清了。河岸砌了生态驳岸，老桥硐换成了混凝土。我站在原处，河水如故，只是再没有人坐在水中的石阶上，让小鱼啄脚踝。清水漾还在，过去的桥硐不在了；有些凉意，从脚底慢慢升起来。枫杨若还在，年轮里一定藏着旧日的涟漪。
（作者为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