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煦凯 图片由蒋礼鸿之子蒋遂提供
蒋礼鸿,字云从,1916年2月9日生于嘉兴秀水兜62号,曾就读于秀州中学,原杭州大学汉语史专业博士生导师,参编《汉语大词典》《辞海》,尤擅敦煌语言文字研究,代表作《敦煌变文字义通释》。其妻盛静霞与蒋礼鸿成婚后,随他在杭任教,专治唐宋诗词,协编《汉语大词典》。夫妻俩合著诗词集《怀任斋诗词·频伽室语业》。他们是浙江省第一对共同捐献遗体的夫妻。
今年是蒋礼鸿110周年诞辰,谨以此文,纪念先生。
成才之路:从秀水兜到秦望山
或许蒋礼鸿并不为大众熟知,但他和弟子在汉语史、敦煌学、古典文献学研究上有杰出贡献。四校合并后,浙江大学汉语史研究中心、古籍研究所公认原任教于杭州大学中文系的姜亮夫、蒋礼鸿、郭在贻三位先生为其开派宗师。他们是浙江大学汉语史、敦煌学、古典文献学研究的奠基者,培养了大批后继者,受到学界景仰。
嘉兴市南湖区秀水兜62号,因月河历史街区和周边区域改造,蒋氏故居具体位置如今不详。据后辈追认和笔者考证,蒋氏故居可能在秀水兜南侧,唐兰故居(今为秀水兜67号或106号)以东,前门临街,后门临河,东邻北丽桥北堍。
蒋礼鸿属龙,故取名礼鸿(二字合音“龙”),字云从(古人认为“云从龙”)。据说,抗战前期与之共事于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的钱锺书尝言:“云从小字如簪花好女,人品亦如之。”那时的蒋礼鸿含蓄寡言,又眉清目秀,故如“簪花好女”,而且因人品出众,有“小圣人”的美誉。不过,他“我自临渊无所羡,不看桂饵下沦涟”的狂狷作风更有“云从龙”的风骨。晚年,他曾为其学生题字:勇猛精进。这也恰是对蒋礼鸿一生的定评。
蒋母生了六个孩子,蒋礼鸿排行第五。蒋家并不富裕,父亲蒋洪靠打工和一些小手艺维持生计,生活比较艰难。蒋家曾让蒋礼鸿学商,但蒋礼鸿从小就很有学习深造的天分,有望在学术上出人头地。
1930年,蒋礼鸿走过北丽桥,进入嘉兴私立秀州中学读初三,1934年毕业。秀州中学的四年时光为他后来的成才奠定了基础。秀州中学是一所百年名校,人才辈出。后人谈及蒋礼鸿严谨的学术作风,尝言“蒋先生就和钟一样准确”,这个“钟”恐怕与“秀州钟”的熏陶不无关系。
校长顾惠人带领下的秀州中学既纪律严明又思想自由,学习日程紧张充实,校园生活丰富多彩。那时,全国已笼罩在亡国灭种的阴霾中。秀州中学组织学生开展救亡活动,宣传抗日,排演剧目,发放传单,抵制日货。
秀州中学设立工读项目帮助寒门子弟,蒋礼鸿便负责为历史老师批卷子。他喜欢学校的各种文娱活动,喜欢图书馆的丰富藏书和学识渊博的师长。中国古代数学史和天文学史主要奠基人钱宝琮之子钱克仁是他的同学,朱生豪是他的学长。1987年11月,他不顾病体,来到嘉兴市图书馆出席朱生豪先生《莎士比亚全集》译稿捐赠仪式,纪念他敬爱的学长。
秀州中学校园集会常邀请社会名流或在校师生发表演说,涉及新文化、新文学、时事政治等方面。蒋礼鸿曾被同学呼为“蒋怪”。独立的思想是要表达的,长大后的蒋礼鸿面对他眼中的学界歪风时仍保持尖刻。
校刊《秀州钟》是师生发表见解、思想争鸣的园地。蒋礼鸿曾在《秀州钟》上发表见解独到的议论文《流别》,指出学界各立门户、彼此有门户之见,认为流别是学术发展的寄生现象,其弊端不容小觑。他引用章学诚“学者不可无师承,而不可有门户”之言,提出“不墨守”“不徇私”“敦品行”三点守则。《流别》标识出蒋礼鸿走上学术之路的起点,其论点对今天的学界仍有启发意义。
1934年,蒋礼鸿经保送和考核,入读私立之江文理学院文学院中国文学系。他遇到三位名师:徐昂、锺泰、夏承焘。夏承焘赏识蒋礼鸿的文采,但蒋礼鸿立志专攻考据之学,于是叮嘱他“考据词章不妨兼治”。对蒋礼鸿来说,考据是其所志,词章是其所爱。
全面抗战的爆发打断了所有人的平静生活。1937年底,蒋礼鸿随夏承焘回温州避难;1938年初,他到浙江省立温州师范学校工作一段时间,不久便回之江大学(当时暂于上海英租界办学)继续学业。他的毕业论文是《〈荀注订补〉补》,这是对恩师锺泰的荀子研究专著《荀注订补》的进一步订补。马叙伦撰评语:“订正错简、句读处具见读书之细,释义亦有独到处。”短暂留校任教后,蒋礼鸿又追随锺泰前往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国文系任助教,并在那里遇到了正为盛静霞寻访如意郎君的钱子厚。
在蒋礼鸿的学术道路上有不少挚友。一向狂狷的钱锺书独对蒋礼鸿的道德文章深为敬佩,曾赠诗“食肉奚妨贞士相,还期容俗稍恢恢”,担心他不懂圆融,对方则奉答:“与失不恭宁守隘,敢持谔谔配恢恢?”钱锺书还曾就《敦煌变文字义通释》的一些学术观点与蒋礼鸿书信商榷。
如果说嘉兴秀水兜是蒋礼鸿的第一故乡,那么秦望山(之江大学旧址,全国院系调整后为浙江师范学院校址,至1957年迁址)就是他的第二故乡。1934年至1937年,他在秦望山上求学;1947年至1957年,他在秦望山上与夫人盛静霞一起教书,他们的一双子女都是这时候出生的。秦望山见证了蒋礼鸿的青春岁月,见证了小家庭的茁壮成长。其子蒋遂为纪念死后捐献遗体的父母和妻子,开通的微信公众号名叫“梦萦秦望山”。
诗侣青云:诗词唱和情定终身
蒋礼鸿喜欢李后主的词作,欣赏李后主写给小周后的《菩萨蛮》。盛静霞还曾在寄给蒋礼鸿的情书中附上唇印,化用该词:“芳笺偷印胭脂影,要使檀郎恣意怜。”
蒋礼鸿也曾自割左臂,用鲜血给盛静霞写下三首饱含深情的《鹧鸪天》:
海水摇空绿漾楼,为谁幽怨赋《西洲》?不知江北江南路,已忍天寒日暮秋。书欲寄,泪先流,不成一字只成愁。冰霜过了春应在,忍把夭桃斫断休!
肠断金堂目已成,十年芳约可怜生。床头锦瑟量长短,梦里香车记送迎。云自合,月难盈,人间何地著深情?潇潇一夕惊秋到,恼乱高楼又雨声。
心尽方知蜡泪深,颤秋残地淡无阴。若容款曲心甘奉,直为相思病亦禁!鸡塞远,凤箫沉,行云几费梦相寻。写情赋怨浑闲事,宽了年时约腕金。
这三首《鹧鸪天》,让盛静霞彻底爱上蒋礼鸿。
盛静霞,1917年2月14日生于江苏扬州。盛静霞早负才女之名。1936年至1940年,她就读于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汪东曾在课上对同学们说:“前有沈祖棻,后有盛静霞。”沈祖棻是海盐人,亦以诗词名世。盛静霞在恩师汪辟疆鼓励下创作新乐府组诗《抗战组诗》四十首,这是她的毕业论文,其中一部分后来编入《频伽室语业》。《抗战组诗》发扬杜甫、白居易的现实主义精神,是日寇暴行、全民族抗战和国民党弊政的生动记录,堪称“诗史”,如描写重庆惨遭空袭的《哀渝州》:
五月四日岁己卯,夕照昏昏飞铁鸟。空岩蛰伏愤难伸,弹落如珠闻了了。冲霄烈火山头起,遥指渝州三十里。焰舌赪星正吐吞,江水无声天地死。黉宫少年眦尽裂,攘臂连踵来城阙。途中渐听哭声高,道上惟看残与缺。火云烟阵那见城,雷轰电掣惊风逆。崩倒之下人鬼奔,焦烂之内号啼急。无头之人芒芒行,披发之魅当道立。横拉枯朽落焦梁,忽迸血浆飞断臂。瓦砾如山下有人,头腰已出股胫塞。翻砖拨瓦群力尽,挣扎牵拉终不得。泣请诸君断余股,宁愿残生半身失!闻此呜咽皆泪流,一拽再拽肝肠出。彻宵灰烬化孤城,阴风惨惨天不明。十日掩埋那得尽,百里哀鸿相扶行。烬中往往残骸出,峡底时时冤鬼鸣。中有百人藏一穴,穴口弹落相蒸烹。开山忽见互抱拥,逼视始知皆焦腥。城中从此繁华歇,早闭晏开行踪绝。僵尸夜起忽扑人,月光如水面如铁。呜乎!百年兴废事可推,昨日天府今劫灰!
从中可以看出,盛静霞胸怀山河、心系天下。她还曾女扮男装,身着笔挺西装自明心志。向盛静霞求婚的人很多,不搞文学的,和她没有共同语言;想当大官的,她鄙视,因为当时国统区贪官污吏横行。她的择偶标准有三点:江浙人、未婚、工诗词。经师长钱子厚牵线,她与蒋礼鸿通了信。
经盛静霞举荐,1942年,蒋礼鸿来到国立中央大学师范学院,与当时从白沙女中调回母校任教的盛静霞成为同事。盛静霞本以为蒋礼鸿是个风度翩翩的俊美才子,孰料现实中的他是个“光头小和尚”:“面黄肌瘦,身材矮小,穿一件土布长衫,着土布鞋。”他一心向学,当时正忙于撰写《商君书锥指》,不懂风花雪月,处处显出“笨拙”。一起看电影,他对男女主人公的热烈拥吻毫无反应;一起下象棋,他把她杀个片甲不留;一起散步,他老是走在她后面,不敢与她并肩。他的这些“笨拙”都让她不胜困扰,大为光火,试图结束这段感情。其实,蒋礼鸿是个“热水瓶”,外表极其含蓄,内心的情感却极为热烈。当盛静霞提出回到白沙、暂时分手时,他很痛苦,写下三首《鹧鸪天》,并决心改改自己的脾气。半年后,当二人再次相见,他完全变了,变得衣冠楚楚,变得谈笑风生,变得风度翩翩,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1943年中秋,二人于白沙女中校园之水心亭赏月,同作《水龙吟》:
蒋礼鸿:芳园一片清柔,仙兮秋静无人管。乍苏薄病,教携素手,回廊巡遍。银浦流云,繁枝酿馥,夜凉微暖。有好风约住,笑声墙外,凝情听,行来缓。借得水心亭子,认惊鸿、玉阑干畔,凌波并影,月魂呼出,盈盈婉婉。私语卿卿,今宵倘被,广寒浓怨。倩轻回宝靥,和霞颒雪,正瑶华满!
盛静霞:画图潜入清幽,月柔烟淡遮箫管。高柯露下,团莎雪泫,回廊行遍。佯泥人扶,教看影并,寒光同暖。更凝情细诉,繁阴深处,语声小、听须缓。可是梦游前度,借迟回、小红楼畔。暗香腻袖,交花明靥,恁般柔婉。更不分明,仙乡幻境,轻怜微怨。算琼瑶肯偿,无多赠答,挹银辉满。
二人借诗词各吐衷肠。这是赵明诚和李清照夫妇“赌书泼茶”千年后的回响。蒋礼鸿和盛静霞都喜欢《聊斋志异·娇娜》的结尾:“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所谓“腻友”,就是“侣”,在精神上相知相依的伴侣。
二人热恋期间的诗词唱和大多收录于《频伽室语业》。“频伽”是一双妙音鸟,喻指恩爱夫妻。其中,盛静霞所作标注“青”,蒋礼鸿所作标注“云”。他们的恋爱真如“青云”般浪漫。
有一段时间,二人分居柏溪、白沙两地。一次,盛静霞一连四天未收到蒋礼鸿的信,正巧当时嘉陵江上船毁人亡的事故频发,便误以为他出事了,以泪洗面,好在是虚惊一场。1945年7月,二人成婚。1947年,蒋礼鸿突遭前国立中央大学辞退,于是夫妻俩来到之江大学工作,后随院系调整一起任教于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盛静霞在唐宋诗词研究上亦卓然成家,她与夏承焘合编《唐宋词选》,对李清照诗词颇有研究。丈夫去世后,盛静霞撰《含泪写金婚》《回忆点滴》《忆云续录》记录二人的生活点滴。夫妻俩先后捐献遗体,是浙江省第一对共同捐献遗体的夫妻,在精神上永远在一起。受父母影响,蒋遂与妻子郭敏琍也决定捐献遗体(郭敏琍已于2019年捐献遗体)。这是心怀大爱的一家人。
纵横捭阖:蒋礼鸿的学术贡献
蒋礼鸿自称语言文字工作者,所治之学属“小学”,又叫“朴学”,忌浮华、重实证。浩如烟海的中华典籍,其语言文字有待于一代代人解读、传承。
蒋礼鸿的学术视野异常广博,在做具体考证时又有绣花针功夫。他以“纵横结合”为研究旨趣,专治一代之语言为横,系联各代语言之发展演变为纵。在整理《蒋礼鸿全集》时,弟子们总结其治学特色:以翔实可靠的资料作基础,由解疑入手,以点及面旁通其他文献;然后上溯源头以讨语源,下及方言以证古语,勾勒出语词之产生发展、词义消长、词形变幻和用字异同。
蒋礼鸿初入学界便大放异彩。抗战后期,他全力点校《商君书》,于1944年完成《商君书锥指》,该著“参采订正今昔诸家之说,并下己意整理古籍,颇称该备。议论亦每有独到之处。而允当朴实,一洗穿凿之弊,尤为难能可贵。《商君书》殆当推此为善本。”又经数十年修订,此书于1986年由中华书局印行,列入“新编诸子集成”。
蒋礼鸿一生最重要的著作是《敦煌变文字义通释》。1959年,这本小书横空出世,国际汉学界为之震动,那些原先叫嚣“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日本”的别有用心者只得沉默。该书成为后人解读敦煌文献的指路明灯。经作者生前至少4次增订和后人整理,这本初版仅5万余字的小书,40年后终成字数逾43万的巨著。1992年,该书获第二届吴玉章奖金语言文字学一等奖。1995年,作者辞世半年后,该书获“全国高等学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一等奖。第一版《中国大百科全书》著录该书,词条由副主编周祖谟亲自撰写。
敦煌变文是发现于敦煌石室的一批珍贵的叙事文学作品。要准确读解和鉴赏变文,面临两大难关:其一,写卷中的俗字连篇累牍,书体五花八门,造成认字困难;其二,作为受信众、僧侣和中古西北方言影响的半文半白文本,其遣词造句有别于常见文言文,加深了释读难度。1957年,王重民、王庆菽、向达、周一良、启功、曾毅公六位学者合作编成《敦煌变文集》,蒋礼鸿的《敦煌变文字义通释》正是在此基础上完成的。
蒋礼鸿所做的工作包含两个方面:一是校勘,订正《敦煌变文集》的文字疏误;二是释词,对敦煌变文乃至敦煌文献中的俗语词进行考释。这些俗语词,有些容易猜出意思,如“郎君”指少爷;有些看似熟悉但含义特别,如“博士”指有一技之长的人,“哥哥”指父亲;有些完全读不懂,如“?子”指肿起的疙瘩。《敦煌变文字义通释》正是在释词解疑中带我们走进敦煌变文的殿堂。蒋礼鸿穷尽余生争分夺秒地增订该书,书末所附“待质录”实事求是地罗列出他生前尚未解决的问题。
蒋礼鸿还将对家乡的深情融入嘉兴方言研究之中。他曾撰《嘉兴方言征故》,其《义府续貂》考释古代疑难词语也常联系嘉兴方言,展现其勾连古今的深厚底蕴。他考证了不少嘉兴人常说却不知该怎么写的方言词,如“夗蟺”(虾)、“一俦”(一起)、“几许”(多少)。
有趣的是,嘉禾文史星空中有一对“秀水兜国学双子星”。曾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的唐兰和蒋礼鸿都生于秀水兜,年龄相差15岁。今年既是唐兰先生125周年诞辰,又是蒋礼鸿先生110周年诞辰。继沈曾植、王国维之后,唐兰进一步确立了古文字学的研究范式,蒋礼鸿则在俗文字学上有开拓之功。唐兰和蒋礼鸿都对汉字改革做出了贡献。唐兰认为不必走西方记音字母的老路,汉字的自身演进已孕育了形声字的发展方向。蒋礼鸿则发表《中国俗文字学研究导言》,倡导整理和应用民间俗字,服务于汉字简化。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