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颜
树和人一样，是有族群意识的。马路边栽种的香樟树，时间一久，它的脚侧就站了几株细小的苗。雨水是它的母乳，土地是它的摇篮，清风是它的玩伴。如果没有人类，香樟树不断繁衍，经年累月后，马路不复存在，这里终将形成一片香樟树的森林。当然，这种假设不存在。人们迟早会对多余的小苗加以干涉，就像清理四周的杂草那样随意而又坚决，因为每个树坑的主人公，一个就够了。主人公树是城市秀台的焦点，整洁干净才是它的使命。
我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树，但我敢打包票大部分的主人公树都是专门被人们培育出来的，天生有主角光环。而我知道有这样一棵树，经历几次人类的“动土运动”，仍优雅地立在那地盘。
在乡下院中，长着唯一一棵树，一棵蜜橘树。春末的时候，只要路过她，橘子花定含羞带怯地向你走来，即使走远了，还有丝丝缕缕的清香萦绕着你，恋恋不舍地做告别。她是院中的主人公，除开每年秋季雷打不动地向我们一家分享她的橘子果实，还曾托起儿时的我，让我在她的身下荡起高高的秋千。秋千简易，仅是一根用来扎麻袋的长绳，紧紧地被我绑在她最粗的那根枝干上。她似乎十分喜爱孩子，随着我的前后摆动，树叶簌簌，朝我涌来掌声，让我兴奋得愈发不可收拾。不过带孩子很累，最调皮的那一年，她身体亏空得厉害，竟然没结一粒果子，因此我还挨了爷爷一顿说。她舍不得我受骂，在第二年挂了满满一树的橘子。橘子几乎蔓延到枝头尖上去，沉甸甸地压弯了她的腰。爷爷采剪得苦不堪言，索性懒得去理睬她了，最后剩下高处的果实，无声宣告着她与我的胜利。
她以前不是院子里唯一的树，谈不上主人公称谓。更早时，院子里种满了橘子树，常见的本地橘种在这里都能见到。我的秋千也不在这棵蜜橘树上，在更高、更粗壮的一棵树上，至于是什么品种的橘子，我已经忘了。但她是唯一的蜜橘，奶奶说人吃多了也不会上火，也是离我们房屋最近的一棵。后来翻修房屋、重浇水泥庭院，其他的树都被砍走，连根也挖去，焕然一新的院中再找不出它们的蛛丝马迹。只剩这棵纤细的蜜橘树，依旧亭亭玉立。往后爷爷唯一一次对她大动干戈，便是那次她报复性地结了许多果，爷爷砍掉了不少她的枝叶。
她在我爷爷奶奶年轻时，便在那里了，对什么都保持缄默，只有我与她嬉闹时，才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回应。小时候，奶奶经常对我说，橘子籽不能咽下去，种子会沿着食道掉进肚子里，在里面生根发芽。但我老是不记得，咽过好几次。
离开家后，我清楚地听到，在我的肚子里，一棵小蜜橘苗正迎着我的每一次呼吸，舒展着身躯。新的主人公树诞生了。在我写完这句话时，我清了清嗓子，它人小鬼大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