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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青石记

日期:09-0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孙亦倩

  

  我是一块青石板,我身体里住着多深的光阴,已记不清了。只晓得很久很久。

  我应该还记得,一些老底子的故事,关于故乡濮院的老巷。

  江南的黄梅天总是冗长乏味,很多年前也是。每一个氤氲的日子,沉淀在我褶皱深处的那点墨绿,就是青苔,会从湿润黏稠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油润润的叶片上,贴着晶莹发亮,一揉就碎的水珠子。

  从前的孩子,下雨天大多穿雨鞋,土话叫“套鞋”,米黄或枣红的,胶皮厚实,踩在水洼里叭叭地响。远远的,那声音就来了。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渐渐密起来,夹杂着孩子爽脆的笑声。

  他们跳上我被雨水泡得发亮,有些晃动的脊背,底下的积水便猛地溅出来,吱呀一声,拖得长长的,像石臼里舂米时木杵缓缓落下的余音。一个接一个,那声响便连成一片,吱吱呀呀,吱吱呀呀,满巷子都是水花炸开的欢喜。

  巷口小吃店里,枯坐多时的老人站起身,朝这头扯开嗓子:“松糕——百热沸烫的松糕——”孩子们眼中倏地亮了,哗啦一下从我背上弹起,朝着那团白腾腾的甜气奔去。

  雨季收尾,天光醒得早。五时刚过,晨色便薄薄地铺满了一地。赶早市的农民挑着竹筐,急匆匆从我身上踏过,布鞋底子“吧哒吧哒”响个不停,那足音沉实,一下一下,传得老远。立在家门口的老阿嬷,时常唤住他们,蹲在筐边挑几把水灵灵的菜。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嫩得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水来,她一边拣,一边随口扯两句家常。

  那时,河畔的小茶馆也开门了。炉膛里的火正旺,铜壶嘴突突喷着白气。蓝花茶盖撇去浮沫,轻轻碰在杯沿上,“叮”的一声,清清脆脆,旧事就这么被唤醒了。茶客们高声谈笑,热气裹着茶香升腾,与河水里漫起的腥润气息搅在一处,在晨雾中缓缓漾开,一圈一圈,沿着石板路荡啊荡。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地泼下来,烤得我身子发烫冒烟,人走在上头,脚底板热烘烘的。整条老巷正沉入一场浓稠的午觉。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木块笃笃敲着箱盖,一记一记,不紧不慢。汗淋淋的人影晃近,嗓门亮堂堂地吆喝:“白糖棒冰——绿豆棒冰——奶油棒冰——”

  几乎同时,一扇扇木窗哗啦啦推开,探出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

  “等一下!我要一根!”

  “我也要!”

  钢蹦叮当落下,木盖掀开,拉起里面厚实的棉布,一团白汽噗地冒出来,裹着甜丝丝的凉意,瞬间把整条巷子的暑气,都冲淡了几分。

  等到暮色渐浓,凉风在河面打着旋儿。河畔白场上,几张藤榻闲闲摆开,老人们摇着蒲扇,望一眼石板路上的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呼:“回家哩?”“夜饭吃过伐?”

  一晃多年过去,从我身上走过的脚,一双一双都远了,远得像被河风吹走的风筝,只剩影影绰绰的棉白带子。只有我还躺在这里,在老河埠,如今大家管它叫濮院时尚古镇。名字换了,水声没换。磨亮我的那些步子,越来越多了。

  景区初开那阵,鲜见生客,一拨接一拨,尽是迁居他乡的老濮院人。他们唤上发小与旧邻,三五结伴,过来转转。一句“吾拉小个辰光……”刚起头,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异乡的人越来越多,南腔北调像涨潮的水,一天天漫上来,把我的石缝都灌满了。从我身上越过的,有曳地晚礼服的流光,有戏服水袖翻飞的古韵,还有动漫少年撞色而过的鲜活。这些脚步把我蹭得锃亮,连摇橹船荡过来的水声,都不再是旧时调子了,像是被这些年轻人灌了一口酒,醉醺醺地哼着流行歌。

  日子和庙桥河的水一般,慢悠悠地流淌,我还是我,还是那块青石板。只是缝隙里,旧苔未褪,新芽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