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城
娘舅说,牛肉饺子么当然要去大新路上的这爿店吃。
一个油腻腻的小店面开了三十四年。三十四年多少兴衰。我敢肯定我还是个小把戏的时候,我老头子踩脚踏车载着我来这里吃过。看看这条大兴路,竟然在日新月异的城市蝶变中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老远招呼娘舅:“程老板来哩,十只饺子一碗汤!”现在很少有人用这样老气的称呼了。老板娘很福态,一口老嘉兴话,却还分明看得出是少数民族女人的脸。
老早拆掉的老南湖布厂就在这家店铺对面,娘舅当年在此上班,做过厂办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这爿牛肉饺子店铺就是跟公司租的,从那时候起,这声“程老板”叫到现在。
娘舅问我知不知刘重尚——在嘉兴回民中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很骄傲地说,自己廿岁出头在南湖布厂做电工的时候就认识了刘重尚先生,成为忘年交。当年东门大年堂清真寺里所有的电灯都是他去装的!
“都是无尚的,无尚的!”娘舅普通话不标准,把无偿的“偿”念作高尚的“尚”。原来他从年轻到老都喜欢做“无尚”的事。
老板娘听了娘舅说的,受到触动,遂告诉我她的母亲原来是“春华园”的老师傅,从一九五八年一直做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退休。
春华园在老板娘嘴里叫“春花园”,那是嘉兴国营饮食时代的回族饭店。陆明在《嘉兴记忆》一书中谈过一件小事:嘉兴北丽桥重建时,请到沙孟海题字,当年沙老分文不取,嘉兴人只请他到春华园吃了一客牛肉包子。
老板娘的母亲作为春华园的老师傅,不只会做包子、饺子,其他冷面、热炒俱精。不过女儿女婿只继承了手艺之一。这爿店长年只供应牛肉饺子和牛骨汤两种,每天只开到上午十点,做一个早市面。
我和娘舅拖两只塑料凳子坐下来,拔双一次性筷子,小碟子里南湖香醋、桐乡辣酱倒好,饺子和汤也就上桌了。这里所谓的饺子是嘉兴人的口语,实则是一种锅贴。我佩服娘舅老当益壮,要吃十只饺子加一碗汤。我只要了四只饺子和一碗汤。四是四,十是十。我少点是有道理的,嘉兴的牛肉包子、牛肉饺子乃是回族美食,在古禾城的饮食谱系中,这是一种变奏,却强劲、优美、生机勃勃。我一直是此味的拥趸,可对我而言,吃多之后不免要饱胀大半日,基本被剥夺了下一餐的食欲。因为肉馅中多放大葱,加上牛油与大量味精,容易口干舌燥。
可这家不这样,到底是传说中春华园的遗泽!大葱、味精都放得少,馅拌得很匀净,不出渣,皮子薄,贴锅底那一面也不硬不焦。这样一来,四只饺子哪里会够,赶紧再加四只。
娘舅得意地笑了,毕竟是他吃了三十多年的店,从老板娘还是风情美少妇吃到了福态胖大嫂。娘舅说老板娘年轻时是有名的大美人,嘉兴城里多少小年轻都要跑去张一眼。
老板娘掩面娇羞,嗔怪娘舅寻她开心,一旁埋头擀皮的老板嘿嘿地笑——他就是当年那些小伙中最后的赢家。
老板娘虽生长在嘉兴,年轻时也幻想过那些与她有着相似面容的策马扬鞭、驰骋大漠的男子……可她还是嫁给了这个安安稳稳、疼老婆怕老婆的嘉兴男人。
娘舅说:“嫁给嘉兴男人福气好的!每天打烊后老板把牛大骨买来,出水,慢慢熬汤。老板娘么换上漂亮衣裳,戴着金戒指、金项链、金镯子,找小姐妹讲讲空头。”老板娘满脸的幸福,又要娇羞掩面。
吃完饺子喝干了汤,我才想起来到马路牙子上看看这爿店的招牌,拍张照。惊讶地发现店铺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名字,就三个字——法图麦。
那是老板娘刚出生时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