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丽丽 通讯员 管一佳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撇出故事】
CPI、居民收入、失业率、粮食产量……这些与老百姓息息相关的民生数据，时常被引用、被讨论，但很少有人追问一句：它们从哪里来？
这些数据从无到有，要经过六个环节：调查设计、样本抽取、数据采集、审核校验、加权汇总、评估发布。最不为人知，也最不可替代的，是数据采集。
它需要有人经常去记账户家里，核实数据指导记账；需要有人走进农贸市场，把一样样蔬菜瓜果的价格录入系统；需要有人在台风天蹚过积水，敲开一户户人家的门登记就业情况；需要有人顶着烈日蹲在田埂上，拍下每一块样方地里种的作物……
做这些事的人，叫调查员。
记者从国家统计局嘉兴调查队了解到，全市679名调查员，分布在CPI、住户收支、劳动力、农业等调查专业，其中65.7%是党员。
他们每个月重复着同一件事——把菜场、田埂、出租屋、记账户家里的那些最原始的数据，一笔一笔采集上来，汇入国家的数据洪流。
8月，记者跟随其中4名调查员，走菜场、爬楼梯、蹚积水、下田埂，才真正看懂了——民生调查数据不是键盘敲出来的，是一户一点走出来的。
调查员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公报里，但每一项统计数据背后，都站着他们。
张梅香
把记账户处成了亲戚
8月26日午后，南湖区大桥镇亚太社区办公室里，住户调查员张梅香打开电脑，登录住户调查e记账后台。
屏幕上，10户记账户的收支流水排得整整齐齐。她一眼扫到唐鸿（化名）的记录——“猪内，21元。”错别字，是“猪肉”。她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编码改了。这老爷子能记成这样，已经比当初强太多了。
张梅香干住户调查辅调工作10多年了。2014年开始，中间调到天明社区时正赶上样本轮换，今年调回来又兼着老社区的10户人家。她有个特点：不把记账户当调查对象，而是当自己亲人。
前年底，新一轮住户调查样本轮换，唐鸿家被抽中。张梅香第一次上门时，这位69岁的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年机，小小的屏幕磨得发白。
“记不了，我不会用智能手机。”老爷子直摆手。
第二天，张梅香又去了。唐鸿家里很冷清，老伴身体不好，独生子早年便不幸离世。她没急着提记账，先问身体状况，又问家里还有什么难处。话匣子一开就是半个多钟头。临走时她说：“叔，账还是得记，国家抽中咱家不容易。不会用智能机，我给您送账本，您先记纸质账本上，我帮您录系统。”
第三天，唐鸿出现在社区门口，手里攥着一部崭新的手机——自己掏钱买的，生平第一部智能手机。“小张，我买来了，你教我。”
张梅香眼眶一热。她从柜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本子和笔，塞到唐鸿手里：“叔，您先把每天买的啥、花多少钱写下来，我来教您往手机里录。”此后两个月，她每天上门，手把手教他用记账小程序、输入数字、提交上报。
如今，唐鸿不光自己会记了，偶尔还跟她显摆：“小张，我今天看了后台，上个月电费少交了20块！”张梅香心里一热——这老爷子不光学会了记账，还会自己翻后台了。
做住户调查，最怕被人当探子。2024年底换户，抽到一户卖服装的经营户。张梅香带着工作牌上门，对方一听要详细记录经营收入和支出，脸就拉下来了：“你们是不是来套我商业机密的？”社区、镇、区统计局的人轮流上门，全被挡了回去。
最后只能根据国家统计局提供的备选样本进行换户操作，换进来一户开羊毛衫加工厂的安徽夫妇。张梅香调整策略——先不讲道理，先帮忙。对方符合4050社保补贴政策，她主动对接帮办好手续；妇女两癌筛查，她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厂房租金、子女买房相亲，她帮忙出主意、托人打听……一来二去，对方什么事都肯跟她掏心窝子。
“住户调查看着是记账，其实就是处感情。”张梅香说。微信朋友圈里，记账户孩子升学、生了二胎，哪怕只是发句生活感慨，她都去点个赞、留条评论。上一轮已经轮出的记账户老卢，每年春节做锅巴，都要给她送一份。
张梅香每天登录后台核对编码，10户人家的收支她烂熟于心。买了多少肉、交了多少电费、房租有没有漏记，一笔笔都清清楚楚。住院的医疗支出录进来，她马上打电话过去：“您怎么了？”去年唐鸿咽喉因病开刀，她立刻帮忙联系计生条线，申请了失独家庭手术补贴。
从天明社区调到亚太社区，她一直没放手这10户，平时还带着天明社区的新人一起入户，传帮带。“做顺了就不觉得烦，就跟自家亲戚一样。”
住户调查五年一轮，这一轮还有一年。在张梅香看来，住户调查不只是收数字，更是社区干部走进群众心里的路。10户人家，10个账本，每一笔开销背后都是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日子。她把日子捋顺了，数据自然也就真实了。
唐鸿那部新手机里，每天的油盐酱醋还在往系统里录。他记下的每笔开销，最终都会汇入国家统计局的住户收支数据，成为衡量民生冷暖、制定保障政策的一把尺子。他说不清“住户调查”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教他记账的“小张”，值得信任！
董杜燕
台风天蹚出来的就业账
8月11日上午，台风“白海豚”过境第二天，南湖区凤桥镇庄史村，积水漫过了村道。
董杜燕站在村口，望着眼前的“汪洋”，心里发怵。电瓶车是用不上了，干脆开汽车出来。
水越来越深，很快没了半个轮胎。她攥紧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不敢停，停了就熄火。”她约好了今天要去向阳小区边上的出租房，一个20多岁的男孩子，上晚班，白天在家。提前几天打了招呼，不能爽约。
“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连汽车都开不过去的话，就完不成任务了。”后来回想，她自己也后怕。晚上回家第一件事，是检查汽车空气滤芯，万幸没有进水。
董杜燕是庄史村第一网格的网格员，90后，2018年入职。今年她接到劳动力调查任务，要做5年。每月10日到14日，16户——8户老户延续，8户新户轮入。她负责的片区有700多户常住人口，流动人口超过1000户，租住的都是附近工厂的务工人员，电镀厂、箱包厂、屠宰场，两班倒是常态。
入户得挑晚上，9点以后是黄金时段。
但新手期并不顺利。第一次上门就撞了南墙。晚上9点，她拉上两个同事去一户出租房。租户在工厂两班倒，只有这个点在家。开门的是个老人，不等她开口就劈头盖脸往外轰：“骗子！我要报警！”三个人举着工作牌，轮番解释，对方压根儿不听。
“心里委屈，当时真想他快报警，让警察证明我们的清白。”后来她多次上门沟通，终于完成调查，也掌握了诀窍——提前沟通取得信任是关键。
每月10日前拿到名单，董杜燕先挨个上门摸排；10日后系统开放，再带着App入户采集。年轻人上白班就傍晚去，上夜班就赶在9点下班前等着。
因台风打乱了节奏，她在安置点通宵值班和入户调查之间连轴转，硬是在4天内走完了16户。
8月12日，她去走访一户老户。对方住在河边自建辅房的二楼，楼下积水约50厘米。出发前，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你穿雨鞋来，注意安全。”董杜燕心里一暖——这是上个月刚认识的租户，她上门做过一次调查，对方记住了她，信她。
入户调查衍生出不少“分外事”。台风过后，有租户在微信上问她哪里能租到地势高的房子，她帮忙联系房东牵线。还有一户高层住户反映加压器坏了洗不了澡，她二话不说开车过去，一看是停电后按钮跳闸，伸手一按，好了。“顺手的事，能帮就帮。”
5年，每月16户，董杜燕打算一直做下去。她录入的每一份工作单位、每一个就业意愿，最终都汇入国家劳动力调查的数据池。它不会署上董杜燕的名字，但每一条就业政策背后，都有她和全国无数调查员蹚水走过的路。
刘立燕
菜场里有个“盯价”的人
8月25日上午8点，南湖区李菜生鲜超市（建国路店）已经热闹起来。菜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空心菜被一把把码齐，猪肉摊的斩骨刀笃笃地响……
47岁的刘立燕挎着印有“为国调查 为嘉服务”的帆布包，径直走到水果区，在火龙果堆前站定，掏出采价专用手机，点开“统计云”。“一公斤11块。”她轻声念着，拇指刚点完确认，手机就弹出提示——价格波动超限。8月20日还是13块6，五天跌了2块6。她截了图，又对着价签拍了一张照片。
刘立燕是CPI采价员。此前她做了十几年报关员，为了照顾孩子搬到嘉兴，辞了工作。2023年3月开始从事采价工作，每月“逢5逢0”是采价日，“三定一直”——定时、定点、定人、直接调查。“不管刮风下雨，必须本人到现场。”手机定位一直开着，数据上报后平台能看到她所在的位置。
从李菜出来，她骑电瓶车拐去秀红建材店。建材店每月25日采一次。5升装哑光漆，上个月190元，今天180元。白胶泥也从55元降到50元，“装修的人少了，公司降价。”老板说。
最后一站，荷花堤菜场，蔬菜、海鲜、肉类都在这里采。她先在一楼固定点位采集带鱼、猪肉、牛肉，然后乘电梯上二楼，右手第一家，摊主陈菊仙正在码芹菜。
“陈阿姨，今天忙不忙？”“来了啊。”陈阿姨笑着直接报价，“油菜8元一公斤，芹菜14元……”刘立燕一边问一边录。小葱从12元涨到14元，西红柿从11元涨到12元。
“价格涨了，是什么原因？”
“台风暴雨，农户地里受灾了。”陈阿姨顿了顿，“过几天还得涨。”刘立燕把这些话也敲进手机备忘录——采价不光是记数字，原因要问清，那是研判物价走势的第一手信息。
上午11点，三个点位跑完。回到家，她把手机数据一笔一画誊进纸质台账。台账每月一本，定期去“统计调查之家”参加培训并领取。
三年来，难处不少。更换采价点最头疼。去年中餐馆点位轮换要改西餐馆，她上门自报家门，老板上下打量她，满眼戒备：“你是哪家酒店来摸底的？”解释了半天，对方还是摇头，跑了三趟才把关系建起来。再就是天气。有次半路突降暴雨，她浑身湿透冲进菜场，商户都惊了：“这天气你打电话问不行？”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摇头说：“不行。”
但她也攒下了“熟人”。陈阿姨配合采价快20年了，从上一任采价员到刘立燕。水产摊的韩师傅、鸡肉摊的张师傅，都是老面孔。“陈阿姨他们凌晨3点半就要到菜场。”刘立燕说，“看着他们勤劳踏实，自己也被感染，每笔价格都得认认真真采。”
从报关员到采价员，她对“价格”的敏感没变。只不过以前为了一家生计，现在为了国家算账。她采的每个数字，最终汇入CPI——物价的晴雨表，为政府确定工资调整、低保、养老金等政策提供参考。
李莉
十年田埂路踩出“粮食数”
8月的嘉善，热浪把田埂晒得发白，空气里蒸腾着水汽。
8月5日清晨7点半，暑气还没完全升上来，农业调查辅调员李莉已经蹲在调查样方中的一片草莓大棚边上，举着平板电脑拍照。棚里空着，土刚翻过，下个月就要栽草莓秧了。她眯着眼看了看墒情，在屏幕上输入：“草莓秧，待种。”然后走向下一块地——水稻、甘薯、豆角、玉米，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这块田租给大户种水稻，自家留了三分地种菜，三分地里又夹了几棵果树。”李莉说，一样样记，不能漏。
她今年34岁，干窑镇范泾村报账员，做农业调查快十年了。春播、夏播、秋冬播，夏粮预产、秋粮预产，水稻实割实测……一年到头，田里永远有活儿。
种植面积调查是雷打不动的任务。国家用卫星遥感和无人机给村里划好样方地块——每块样方200米见方，内部切成豆腐干一样的小块，每一块田种了什么，都要人实地去看、去填、去拍照。每年至少三次，每次三个样方，走完一个样方要一两个小时。
这次是8月初，台风来之前。天气预报说后面几天有暴雨，她赶在两场雨之间，7点半出门，9点收工，连跑三个上午。“热是真热，但没办法，雨一下田里就进不去了。”
冬天也不好过。“冷倒还好，多穿点，就是手伸出来点平板，冻僵了。”但比起天气，最让她头疼的是被狗追。范泾村种草莓的人多，大户把地围起来，铁丝网一拉，再养条狗看守。李莉在田埂上探头探脑找路，狗就窜出来撵她。
头一回被追，她魂都吓飞了。后来她长了记性——下田前先捡根竹竿，拍照发给家人：“看我的打狗棍！”再后来，她摸出了诀窍：狗叫的时候别跑，喉咙比它响，气势压过去，更不能对视，“你越看它，它越觉得你偷鸡摸狗。”
“现在那些狗见了我，叫两声就缩回去了。”她说得轻松，但田埂上的摔跤却躲不过。去年踩在新翻的松软田埂上，脚一滑整个人摔进泥里，爬起来拍一拍接着走。“还好是泥地，就有点痛。”
也不是没有暖心的时候。跑得多了，农户都认识她。“你又来啦，田里有啥宝贝，一直要来看？”草莓种植大户朱金伟嘴上抱怨，但每次草莓熟了，他都会招呼李莉吃两颗。
数据从田里来。她填的每一个品种、拍的每一张照片，都汇入国家农业调查系统。水稻种了多少、小麦长势如何——这些数字最终帮国家掌握粮食生产情况、制定农业政策。
“吃饭最重要嘛！”李莉说得实在，“上面了解了下面，政策才好定。”
四农普要来了。范泾村有个小集镇，行政区划几经变动，普查格外复杂。李莉叹了口气，又笑了：“头大，但还是要做。”
国家粮食账本的第一页，就从她脚下的田埂开始。
【捺出态度】
民生调查数据从何而来？嘉兴每个月公布的CPI来源于5000多笔调查规格品的采价，每年的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来源于约460万笔记账户的收支记账，每年的粮食播种面积来源于每年3次对420个调查样方的下地踏勘……
数字是“果”，一线是“因”。4名调查员的故事，把这串数字还原成了同一个答案：从一个CPI采价员在菜场里录入火龙果的价格开始，从一个住户调查员帮失独老人学会记账开始，从一个劳动力调查员台风天蹚水入户开始，从一个农业调查员在田埂上被狗追着跑开始……
答案朴素，却道出了统计工作的根基——诚信诚实、依法统计的职业操守。
今天的统计，卫星遥感可以拍清每一块田的面积，大数据可以抓取每一笔网上交易的价格。技术越来越先进，但最末端的那一步仍无法被替代：卫星拍不出地里夹种了几分大豆，大数据抓不到小葱涨价是因为台风淹了地。制度再严密、技术再先进，如果“最后一公里”失守，整个体系都可能失真。
全市679名调查员，91.1%来自基层，他们是原始数据的第一道把关人。但“最后一公里”的难题，不在技术层面。张梅香和记账户处成了亲戚，台风天租户提醒董杜燕“穿雨鞋来”，刘立燕的摊主配合了20年，李莉跑了十年田埂被狗追出经验。数据不是从真空里抽出来的，是从人与人的信任里长出来的。没有信任，样本框再科学、系统再先进，采上来的也可能是假数字。
“这背后，是调查员日复一日的默默付出。风里来雨里去，菜场问价、田间踏勘、深夜入户、台风蹚水。国家调查离不开市民的理解、配合与支持，每一笔真实的数据，都是大家共同写进国家账本里的信任。”国家统计局嘉兴调查队队长池波说。
数据之基，在人心。调查员的脚步走到哪里，统计的底牌就硬到哪里。国家治理的精度，终究要靠这些人心的温度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