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录
再访百草园
■渔翁
父亲从北京辗转调回故乡后,几十年间就在小学、中学、师范等学校兜兜转转。鲁迅先生写的多篇作品,我几乎都是从父亲的教材里读到的。或许那时年纪尚小,对一切充满幻想,我尤其喜欢先生写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开头第一句“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还有文中有关百草园奇趣无穷的细节描述,让小小的我对这个儿童乐园产生了无限遐想。
2006年10月,我和家人第一次来到绍兴,至少我是奔着百草园去的。途中,我兴致勃勃地为孩子描绘我心目中的百草园;下车后便领着孩子迫不及待地前往我心驰神往的百草园;然而,展示在我眼前的这个百草园,让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牵肠挂肚的乐园:几垅荒地,几十株齐腰的荒草,一眼望到边的荒凉。“这么小啊!”我就是带着这样失望的情绪走出了百草园。
这次单位团建到绍兴,内勤小王发微信问我是否参加,我立马回复“好”。回复得这么快,是因为行程中有鲁迅故里,我想再看看20年后的百草园有什么变化。后来才知道,今年还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发表100周年!
在鲁迅故里下车,同事们便三五成群地去自己心仪的处所,老主任和我搭成了“班子”。可能他也想去百草园,于是我俩过三味书屋而不入,直奔百草园。路上我还向他讲述了20年前对百草园的感觉。
午后,天气有点闷,太阳有点晒,鲁迅故居进口处的队伍也有点长。但百草园已圈入鲁迅故居的围墙,我们虽汗流浃背,也只能排着队,随着队伍缓缓行进。
穿过七拐八弯的庭院,我们径直来到刻有“百草园”石块的园内,这里大致还是20年前的样子。不过,百草园里种植了一些蔬菜,有辣椒、苋菜、空心菜、南瓜等,这些蔬菜是我眼下经常吃的。南瓜长势不错,藤爬得满地都是,但尚未开花,当然也没有结果;鲁迅先生笔下“有无限趣味”的“短短的泥墙根”还在。
“还是这么小!”我咕哝了一句,满心失望。
“妈妈,为什么叫百草园啊?”一声稚嫩的童音让我循声望去: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正仰脸问年轻的母亲,他的身高几乎和身边的辣椒等绿植齐平。
男童的发问让我心里一动。我掏出手机进行搜索,原来作品开篇第一句话就已将百草园的前世今生说明白了。
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是他童年时的记忆,年龄可能就和眼下这个男童相仿。那时的百草园有“长的草”“高大的皂荚树”和挂着“紫红的桑椹”的桑树等,这些早已把童年的鲁迅笼罩得严严实实,在孩子的眼光里,百草园就像大海一样望不到边。就像我小时候给母亲送饭,每次从小镇的东风食堂走到母亲那里,都觉得这条路好长好长,可是眼下我几分钟就能走完。再说,鲁迅先生这篇散文发表于1926年10月,与他最后一次看见百草园“也已经隔了七八年”。而周家的百草园也早已于1918之前“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所以他去百草园时似乎也没见有另外的植物,“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百草园已不是他童年时的模样。可是即使如此这般,时年45岁的鲁迅先生还是言之凿凿地说,“但那时(注:指鲁迅先生童年)却是我的乐园”,而与他人对百草园的感受无关。是啊,童年的世界又岂能用成人的眼光和思维去度量,更何况是外人!
最令我羞愧的是,20年前和20年后被我斥之为“太小”的百草园,其实只是百草园中的大园。百草园原有大小二园,南大北小,占地近2000平方米,在成人眼里也是很大的一片园地,对一个孩童来说更是大得惊人。只不过岁月变迁,百草园已经改造,小园的平地上垒起了假山,构筑了鱼池和花厅;如今的大园也只是“基本上保持原样”。若不是男童简单的发问,我竟忘了有的问题可以通过刨根问底或追本溯源的方式得到解决……由此及彼,我不禁生出一种欣喜。
再次走出百草园,我心里感到无比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