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自强
周春《阅红楼梦随笔·红楼梦记》中说:“余作此记成,以示俞子秉渊,亦以为确寓张侯家事。”这个“俞子秉渊”,名叫俞思谦,字秉渊,号潜山,也是盐官人。
俞思谦是周春的朋友,也是早期《红楼梦》的评阅者。周春在写《阅红楼梦随笔》时,时常和俞思谦讨论,周春的评论在1794年十月还在写,这年的九月,俞思谦就写了《红楼梦传奇序》,接着又写了一首《红楼梦歌》。这首长诗很有特色,是化用古人(多为唐人)成句,来概括《红楼梦》全书主要情节,如用“两心相照两相疑,两处缄愁两不知”,来描摹宝玉黛玉的爱情,真切感人。俞思谦也赞同周春的“张侯家事”说,《红楼梦歌》开头就是:“金陵自昔擅繁华,况是通侯阀阅家。画戟东南开甲第,朱轮朝暮过香车。”这首《红楼梦歌》附于周春《阅红楼梦随笔》内,后被陈钟麟(字肇嘉,号厚甫,苏州人,清代戏曲作家)昆曲剧本《红楼梦传奇》置于卷首,名为《红楼梦集古题词》;《红楼梦传奇序》只刊刻于《红楼梦传奇序并题词》(中国国家图书馆所藏抄本)。
俞家还有一位俞兴瑞(字吉晖,号霞轩),也是一位《红楼梦》粉丝。嘉庆十四年(1809),萧山人沈谦写了一篇以赋体形式来评论《红楼梦》的《红楼梦赋》,并请人配图成册。引来一批“读红”文人附和评论,俞兴瑞即作了一篇《稻香邨课子赋》。俞兴瑞之父俞超,与仁和县(今杭州市内)的舒元炜是举人“同年”,关系密切。而这舒元炜,在乾隆五十四年(1789)整理抄写了《红楼梦》并作了序,这就是“红学”史上著名的“舒序本”,比最早的刻本“程甲本”还早了两年。俞家人爱读《红楼梦》,很可能是从这里来的。
俞思谦的儿子俞宝华,不但读“红”评“红”,更是见贤思齐,著了一部《红楼梦》的续书:《红楼圆梦》。
俞宝华(1760—1816),字云庄,号石菌,又号莲石。俞宝华的生平事迹,主要见于藏书家王端履(字福将,号小谷,萧山人)的《重论文斋笔录》。俞宝华才华出众,“为文章操笔立就,尤工于诗,高华亮拔,情深而文明。”但有点恃才傲物,嗜酒放诞,“不屑就绳墨,善谈议,酒酣以往,论学术源流,人物臧否,古今事成败得失,风发泉涌,间杂谐谑,往往倾其座。”后来受知于阮元,参与《两浙輶轩录》及《两浙輶轩录补遗》的编纂事务。俞宝华在科举上很不得志,屡试不中,他有首《漫感》夫子自道:“头颅五十老无闻,落拓江湖自卖文。偻指江湖几同队,半归黄壤半青云。”后来总算在嘉庆十五年(1810)中了副贡。所谓副贡,即副榜贡生,在乡试录取名额外列入备取,与正榜举人相差颇大,不能参加会试。俞宝华做了个州判的小官,在57岁时得鼓胀病去世。
在士大夫看来,写小说算不得正经事,因而《红楼圆梦》的署名是“临鹤山人”,里面作者自称“梦梦先生”,以致都不知这“临鹤山人”是何人,到现在书上的署名还是“临鹤山人”或“梦梦先生”。其实管庭芬嘉庆二十三年(1818)的日记中写到了作者:
元宵日樵芸过访,并携近刻《红楼圆梦》见赠,云吾乡俞莲石副车所著,词意浅鄙,已入稗官家最下乘,惟中所载《新年杂事诗》尚足解颐,因存之。
副车即是副贡,“俞莲石副车”,显然就是俞宝华了。管庭芬是海宁学者,师从考据学家周广业(周春侄子)之子周勋懋,与俞宝华也时有来往,所记自然可信。《红楼圆梦》早出嘉庆写刻本题有“红蔷阁藏板”,而俞宝华的诗集叫作《红蔷阁诗略》。
《红楼圆梦》于“嘉庆甲戌孟冬新镌”,即刊刻于嘉庆十九年(1814),共三十一回。其主旨如俞宝华在“楔子”中所言:“把假道学而阴险如宝钗、袭人一干人都压下去;真才学而爽快如黛玉、晴雯一干人都提起来。”因而对《红楼梦》人物结局进行颠覆性改写,林黛玉复活,并获封淑惠郡主,贾宝玉还俗助贾政治水,二人奉旨完婚,薛宝钗则因冒名婚姻被遣返。黛玉总揽家政,使贾府重新兴旺。贾宝玉点浙江巡抚,赴任剿除浙东洋匪并治理浙西漕务,功成凯旋,封定国公。最后是宝玉大学士,与一妻十一妾于大观园曲尽室家之乐。
《红楼圆梦》的文学成就自然不能与《红楼梦》相比,但它是《红楼梦》一百多种续书中较早的一部,在“红学”史上有一定的地位。
徐嗣曾、周春可能不知道,在他们惊艳于《红楼梦》之时,还有一个盐官人也在北京读起了《红楼梦》,这人叫陈石麟。
乾隆年间有位历任刑、兵、吏部尚书的吴璥(字式如,号菘圃,钱塘人),家里藏有一部《红楼梦》钞本。陈石麟在京为官,就从朋友吴璥这里借来《红楼梦》观赏。从陈石麟及吴璥的生平可知,这事当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至五十三年(1788)之间,也就是说,在“程甲本”之前,还可能在徐嗣曾之前。
陈石麟对《红楼梦》大为赞叹,过了二十多年,还对盐官来京的小孙子说起《红楼梦》这部奇书。小孙子记住了,在他17岁那年,终于买到了《红楼梦》刻本(从其评论看,应是“程乙本”,即“程甲本”的修订版)。一读之下,大有感悟,就像前辈周春那样,也著了一部评论。这个小孙子名叫陈其泰,这部评论就是“红学”史上著名的《桐花凤阁评红楼梦》。
陈其泰,字静卿,号琴斋,别号桐花凤阁主人,盐官人,是著名的“渤海陈氏”(因经常居住在海盐,不少论著称其为海盐人)。陈其泰的生年,一般根据《海宁渤海陈氏宗谱》的“生嘉庆庚申正月十一日”,认为是嘉庆五年(1800),但在《清代硃卷集成》上,记载为“陈其泰,字静卿,号琴斋,行一,嘉庆辛酉正月十一日吉时生,嘉兴府学廪贡生”,即嘉庆六年(1801)。宗谱是后修的,而应试时所填写个人信息,是本人于试前所填,绝不能错,否则就要除名。故陈其泰的生年当是1801年。
陈其泰“少负奇才,童年入泮”,年轻时,“天资高敏,文笔雄健,势若建瓴,不可遏止。诗古文辞,无所不长。剧谈时事,议论风生。经济文章,渊源有自”,而且“骈体诗词,无不擅长”。但在科举上却是高开低走,虽然“岁科屡试冠军”,却怎么也考不中举人,只好在道光八年(1828)“遵例报捐”,弄个廪贡做做。后来总算在道光十九年(1839)中了举人,此后多次参加会试,总是无缘进士。陈其泰一生,只做过云和训导、长兴教谕一类的小官,也做过一段时间幕僚。身负奇才而沉沦下僚,其内心之愤懑、不平可想而知。这种心态也隐约体现在他的《红楼梦》评论中。
大概是在25岁时,陈其泰开始写作《桐花凤阁评红楼梦》。这部评论分为回目修改、眉批、行间批和总评四类,总计20余万字。《桐花凤阁评红楼梦》是最早把前80回和后40回作明确区别,也就是明确后40回非曹雪芹原著,而是他人续作。这在现在是常识,但在嘉庆年间却是一大创见。而他的评论,也是对后40回多有批评。
在第81回的评点时,陈其泰就说得十分肯定:“自此回以后,系另一人续成之,多与前八十回矛盾处。”而在“总评”中,陈其泰对后40回的观点是:
后四十回集腋成裘,故多败笔,必大加删改,方与前八十回相称……作书者未及琢磨完善,传抄者亦不参究精纯。
但对后40回,陈其泰也不全盘否定,而是认为:“看后四十回书,只可节取其大段佳处,不必求其尽合也。”
在《红楼梦》人物评价上,陈其泰是鲜明的“拥黛贬钗”,对林黛玉极为同情,如第97回写到黛玉焚稿,陈其泰说:“仆谓读此回而不流涕者,非人情也……若此回焚绢子,焚诗稿,虽铁石心肠,亦应断绝矣。屈子吟骚,江郎赋恨,其为沉痛,庶几近之。”认为黛玉焚稿与屈原《离骚》、江淹《恨赋》一样感人至深。至于薛宝钗,陈其泰认为其人“奸恶极矣”,连带着“拥钗派”王夫人、王熙凤、贾母等亦无好言。
《桐花凤阁评红楼梦》在《红楼梦》的文本优劣、人物形象、小说艺术等方面多有创见,在“红学”史上有着重要地位,20世纪80年代,杭州大学教授刘操南在杭州市图书馆发现了陈其泰的评红手稿,如获至宝,整理为《桐花凤阁评红楼梦辑录》一书,出版时题诗四首,其三云:“桐花凤阁仰才名,披卷浑如解宿酲。细检续书多妄谬,纵谈艺事亦晶莹。九天谁铸顽灵质,千载人伤木石盟。休道红楼非宦海,针锋相对剧分明。”如红学家王达津所言,这部评论,“是继承李贽、汤显祖等人的小说戏曲理论和评点精神来评《红楼梦》的,自然是大有关系于中国小说论点的发展的一部书,是具有优良传统的。”
在嘉庆、道光年间的盐官,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读红圈”,除了周春、俞思谦、俞宝华、陈其泰等人外,还有像祝崧三(字封山,号仁泉),是俞宝华的侄婿,作有二十多首“读红诗”。以传奇《骕骦裘》出名的戏曲作家许树棠(号憩亭),是俞思谦的姻亲,也写过一篇《吊潇湘妃子文》,悲悼黛玉。周春的学生钟大源,也作有“读红诗”。还有一位杨承绪(字庄扶,号柳堂),以及“海昌女史”(女画家李因)等,也都写有读《红楼梦》的诗。一个江南小城而有如此多又如此高水平的“评红”朋友圈,也是“红学”史上的一大奇观。
也正是在如此深厚的积淀下,几十年后,盐官人王国维写下了“红学”史上的旷世杰作《红楼梦评论》,为20世纪《红楼梦》的文学美学批评提供了经典的学术范型,标志着“新红学”的诞生。
□延伸阅读 王国维《红楼梦评论》
余论 (节选)
自我朝考证之学盛行,而读小说者亦以考证之眼读之,于是评《红楼梦》者纷然索此书之主人公之为谁,此又甚不可解者也。夫美术之所写者非个人之性质,而人类全体之性质也。惟美术之特质,贵具体而不贵抽象,于是举人类全体之性质,置诸个人之名字之下。譬诸副墨之子、洛诵之孙,亦随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于观物者,能就个人之事实而发见人类全体之性质。今对人类之全体而必规规焉求个人以实之,人之知力相越岂不远哉?故《红楼梦》之主人公,谓之贾宝玉可,谓之子虚乌有先生可,即谓之纳兰容若、谓之曹雪芹亦无不可也。
综观评此书者之说,约有二种:一谓述他人之事,一谓作者自写其生平也。第一说中大抵以贾宝玉为即纳兰性德。其说要无所本。案性德《饮水诗·别意》六首之三曰:
独拥余香冷不胜,残更数尽思腾腾。
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
又《饮水词》中《于中好》一阕云: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
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又《减字木兰花》一阕咏新月云:
莫教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
红楼之字凡三见,而云梦红楼者一。又其《亡妇忌日作·金缕曲》一阕其首三句云: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葬花二字始出于此。然则《饮水集》与《红楼梦》之间稍有文字之关系,世人以宝玉为即纳兰侍卫者殆由于此。然诗人与小说家之用语其偶合者固不少,苟执此例以求《红楼梦》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断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若夫作者之姓名(遍考各书,未见曹雪芹何名)与作书之年月,其为读此书者所当知,似更比主人公之姓名为尤要,顾无一人为之考证者,此则大不可解者也。
至谓《红楼梦》一书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说本于此书第一回竟不如我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一语,信如此说,则唐旦之《天国喜剧》,可谓无独有偶者矣。然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如谓书中种种境遇种种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则是《水浒传》之作者必为大盗,《三国演义》之作者必为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说也。且此问题实为美术之渊源之问题相关系。如谓美术上之事非局中人不能道,则其渊源必全存于经验而后可。夫美术之源出于先天抑由于经验,此西洋美学上至大之问题也。叔本华之论此问题也最为透辟,兹援其说以结此论。
……
由此观之,则谓《红楼梦》中所有种种之人物,种种之境遇,必本于作者之经验。
则雕刻与绘画家之写人之美也,必此取一膝、彼取一臂而后可,其是与非不待知者而决矣。读者苟玩前数章之说,而知《红楼梦》之精神与其美学伦理学上之价值,则此种议论自可不生。苟知美术之大有造于人生,而《红楼梦》自足为我国美术上之唯一大著述,则其作者之姓名与其著书之年月,固当为唯一考证之题目,而我国人之所聚讼者,乃不在此而在彼,此足以见吾国人之对此书之兴味之所在,自在彼而不在此也,故为破其惑如此。
图片:清孙温《红楼梦》旅顺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