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要谦逊诚信,人与这片山、这阵风、这条溪之间,大概也是要讲谦逊诚信的。
■孙贤龙
在余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大石碑的对面,有一个小烧饼店。
说是“店”,其实更像是一处偶然生长出来的风景。没有砖墙,没有瓦顶,只是在一户农家房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一顶蓝色帐篷,摆上一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质操作台,一只被炭火熏得黝黑的桶状炉子,还有一块手写的小黑板,上面工工整整地标着:“烧饼,6元/个”。
陈设极简,流程也极简:一位系着围裙的大姐在案板前揉面、分剂、包馅、擀饼,动作流畅得像一首重复了千遍的乡村诗谣。而后她俯身,将饼坯熟练地贴入炉壁,不过片刻,麦香与炭火香便交织着逸散出来,弥漫在清新的空气里,奇异地并不突兀,反而为这“绿水青山”的哲学意境,添上了一笔温暖的人间烟火。
然而,真正让这个简单场景变得不简单的,是用来装烧饼的纸袋子。
纸袋本身平平无奇,粗糙而质朴。但上面竟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一篇“店训”。
我好奇地拿起一个,细细读来:
“垂省自我成动力,常越本心方为进。谦逊礼让为本色,诚信睿智品求精。日食三餐须三省,身经上下自宽心。成败静观任之乎,得失一笑随其性。饼香浓淡宜慢嚼,人生苦乐须细品。后磨豆浆贡菜饼,清清白白归本真。”
在纸袋的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字,如同一个温柔的注脚:“举手做环保,请将包装袋置入垃圾桶”。
我怔在了原地。耳畔是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眼前是窜动着炭火的烧饼炉,手中的纸袋很薄,却感觉沉甸甸的。
做饼的大姐忙完一炉,用毛巾擦了擦手。我上前一步,指着纸袋问她:“大姐,这上面的字,是您写的吗?”
大姐憨厚地笑了笑,摇摇头:“俺哪写得出这么好的词儿?是俺家那口子想的。他说,咱虽然只是个卖烧饼的,但东西要做好,心里也得有点东西,不能瞎忙活。”
“不能瞎忙活。”大姐随口的一句话,像在炉膛里添了块碳。
正想着,大石碑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是讲解员,正对着十多位游客讲余村的往事。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余村靠矿山和石料厂,一年挣过三百万。可那钱是拿命换的:粉尘漫天,溪水像米汤,竹林灰扑扑地低着头。村民发了财,却连自家的窗户都不敢开。
“后来村民代表大会投票,关。”讲解员的手轻轻一挥,像在替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表决画句号。
2005年8月15日,习近平同志来余村,听了这事,夸赞是“高明之举”。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
游客们举着手机去拍石碑。我没动。风吹过来,带着烧饼的炭火香。我想,那个写店训的男人,一定也是从那种“不敢开窗”的日子里走过来的人。
“生意好吗?”我又问大姐。
“托你的福,还成!”她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看日子过呗。平时一天能卖出去几百个,要是赶上节假日,游客多,能卖好几千个呢!”
好几千个烧饼,就是好几千个印着店训的纸袋。它们被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带走,烧饼吃下了肚,而这纸袋上的文字,或许会在某个瞬间,被某人看到,并在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我扫过码,接过刚出炉的烧饼,“谢谢大姐!”
“嗯,走好!”大姐又去揉面了。烧饼还有点烫手,轻轻咬了一口,又脆又香;再咬一口,是梅干菜加肉末的咸香。我边嚼边走,看到矿山遗址的石碑,后面的山顶已被绿色覆盖。一个小山村在日进斗金的时候,能够采取“高明之举”,真是了不起的远见。原来的“靠山吃山”是开矿卖石头,现在的“靠山吃山”是护山卖风景。这不就是那一句“垂省自我”落在一个村庄的命运里了吗?
游人如织。有拍照打卡的,有在绿道上漫步的,也有人在给孩子喂饼。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许多人的手里,都捏着那只印了字的纸袋。没有一个人扔在地上。
我忽然觉得,这不只是对大姐那行“举手做环保”的回应。这更像一种沉默的契约——人与人之间要谦逊诚信,人与这片山、这阵风、这条溪之间,大概也是要讲谦逊诚信的。
余村把这种品格守住了,于是游人来了,日子也活了。
我嚼着烧饼,又把纸袋上那句“饼香浓淡宜慢嚼”默念了一遍。细嚼慢咽,好消化,也能品出真味——这是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走在余村的绿道上,近处农田里的红色的、绿色的,各种花色蔬菜,不时引来路人拍照。路旁那间养猪棚不知何时改成了咖啡屋,竹篱笆围着,门口坐着三两游客。再远眺,层林尽染,生机无限。我忽然明白了:养生之“生”,是生命之生,也是生态之生。余村践行“两山”理念这二十年,何尝不是一种“细嚼慢咽”?把绿水青山一口一口嚼出滋味来,于是越走越好,越走越有滋味。
树林中,有几位年轻人坐在石凳上,捧着电脑,啜饮着咖啡。我慢慢走近,轻声问其中一位:“来旅游的?”
他抬起头,手指还悬在键盘上:“哎,是旅游,也是工作。”
旁边的小伙子笑了,脸上带着点得意:“我们是数字游民。”
“那就在这儿办公?”我问。
“是啊”,一位姑娘指了指头顶的树冠,又指了指脚下的石凳,“我们管它叫大自然工位。”
从交谈中得知,他们三个都做建筑设计,从周边的大城市来,说走进大自然才能找到灵感。
我告别他们,慢慢往回走。走出树林时,阳光落在烧饼店的蓝帐篷上。那位写店训的男人说的“归本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是什么玄妙的哲理,不过是人回到该待的地方。
大石碑前又迎来了一批游客,烧饼店刚好又出炉了烧饼。
我的烧饼吃完了,余香还在。
(作者为在职公务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