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杰
小暑的风一过,小区里的蝉就醒了。先是试探着叫几声,等过了晌午,便毫无顾忌地喧嚷起来。那声音悠悠地绕在耳边,像是从几十年的旧时光里飘来的,裹着晨露的清凉,转出一整个童年的午后。
我的故乡,是江南一处水灵灵的小村庄。梅雨时节,河水悄悄涨起来,塘埂边的杨树、岸上的桑树,层层叠叠铺展着浓绿。一夜南风过,千树万蝉便齐齐登枝,一声起,万声和。蝉鸣漫过河道,漫过炊烟,把悠长的白日填得满满当当。
故乡的蝉有好几种。个头最大、通体乌黑的黑蚱蝉,村里人都叫它“老钱”,叫声浑厚响亮;最小的蝉叫蟪蛄,我们俗称“金钱”,羽翼斑驳,叫声纤细婉转;最常见的青绿色蒙古寒蝉,我们叫它“夏之蜩”,总停在矮树枝上,一遍遍叫着“知了、知了”。几种蝉鸣层层交织,衬得临水的小村庄愈发清幽。
对我们这些乡间的孩子来说,蝉是岁岁相伴的玩伴。于是便绞蛛网来捕蝉,取一截细竹篾,弯成圆圈,插入竹竿顶端,便成了捕蝉工具的骨架。清晨,我们扛着竹竿走遍屋檐墙角、草垛边沿,去找攒了一夜的蛛网。沾着晨露的蛛网透亮澄澈,我们把竹圈探进去轻轻旋绕,蛛丝便一层层缠上来,越积越厚。扛着这柄专属的“神器”,奔向河边的大杨树,仰头眯眼,在层层绿叶间找那乌黑的身影。盯准了,屏住呼吸,稳稳抬手,让蛛网慢慢靠近。枝头的老钱还自顾自地唱着,等那薄薄的羽翼被蛛丝粘住,它才猛地惊觉,却怎么也挣脱不了。竹竿顶端传来沉甸甸的震颤,顺着竿身直传到手心——那便是童年盛夏里最鲜活的欢喜。
男孩子乐此不疲,女孩子却有另一番雅趣。性子温顺的夏之蜩,是她们最中意的玩伴。乡间到处是马齿苋,种荚圆润中空,大小刚好合上夏之蜩的眼眸。摘下一个种荚,轻轻掐掉尖端,罩在夏之蜩的双眼上,严丝合缝,像给它戴了副精致的墨镜。蒙了眼的夏之蜩一下子失了明,慌不择路地在桑树丛里四下扑腾,那笨拙的模样,总能惹得树下的孩子开怀大笑。
如今夏风再起,我独自走在小区的香樟树下。蝉鸣依旧,一层层叠上来,像怎么也听不倦的旧曲子。不远处,一个小男孩仰着头,静静盯住树梢,一动也不动。我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他:“你在看蝉吗?”他转过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去,小声嘟囔:“好吵。”
我愣了片刻,随即缓缓释然。于我们这代人,蝉鸣是夏天最鲜活的底色,是童年最有趣的光景。可现在的孩子,没有人带他去屋檐下缠蛛丝,也没有人告诉他,蝉在地底下蛰伏好几年,才换来短短一季的放声高歌。他听见的蝉鸣,只是隔着楼宇的玻璃,跟自身全然无关的喧嚣。
我缓缓站起身。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小时候总觉得,缠一圈蛛丝就能捉住整个夏天。现在才知道,真正捉住的,不过是那个愿意为一根竹竿、一圈蛛丝、一只蝉而欢天喜地的自己。可蝉还在,它从来没走远。蝉声一起,那个夏天就回来了。只是往后,还会不会有孩子愿意为一阵蝉鸣,长久地仰着头、望着树梢呢?
(作者为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