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杰
夜半时分,我被一种声音惊醒。起初以为是雨,细听却不是。雨声是密的,急的,有一种絮絮叨叨的繁琐;而这声音是疏的,缓的,带着一种悠远的叹息。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墨色的树影正剧烈地摇曳,那声音便来自于此——是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缕,贴在脸上,凉意顺着毛孔渗进去,一直凉到心里。
忽然就想起北方旷野上的野风。那种风是没有阻拦的,从天边来,到天边去。它莽莽苍苍地掠过大地,带着一股原始的野味。风来时,草都伏在地上,像是朝拜;树都弯下腰去,像是臣服。那风里裹挟着沙土的气息,干燥而粗粝,打在脸上,有些疼,却让人清醒。它呼啸着从耳边过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带走,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下。后来读到《庄子》,看到“大块噫气,其名为风”的句子,心里猛地一惊——那北方旷野上横冲直撞的,不就是大地的呼吸么?它从洪荒的深处吹来,带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与自由,苍莽地掠过人间。
南方的风却是另一种性情。尤其在梅雨时节,风是潮的,黏的,像是在水里浸泡过。它懒懒地穿过弄堂,带着青苔的气息和栀子花的甜香。有时它停在屋檐下,把风铃弄得叮叮当当响,那声音也是湿漉漉的。这样的风,让人想起宋人笔下的“暖风熏得游人醉”——它软绵绵地拂过面颊,像是一块温柔的丝绸,裹着江南特有的那种慵懒与暧昧。
风本是空气的流动,却偏偏最能动人心漪。古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说的是无常;“大风起兮云飞扬”,说的是豪情;“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说的是惜春。风本无情,是人心多情,才赋予它如许情致。就像此刻,这阵风穿过千山万水来到我的窗前,它本不知悲喜,却勾起了我对远方的念想。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它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却能摧枯拉朽,亦能润物无声。它是造物主最奇妙的创造——无形而有声,无踪而有迹。你看不见它,却能看见树在摇,云在走,水在皱;你听不见它,却能听见松涛阵阵,檐铃叮当,竹叶沙沙。风是隐者,用万物的语言诉说自己的存在。
窗外,风渐渐地小了。树影还在微微地晃着,像梦中的呓语。远处隐隐有鸟鸣声传来,天快亮了。我关好窗,那缕凉意还在脸上停着。风就是这样,即使停了,你也觉得它还在——在记忆里,在感觉里,在生命的某个角落里,或急或缓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