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遇着雨,雨遇着村庄,一切都刚刚好。
■杨晓杰
雨是有性格的。春天的雨淅淅沥沥,像十五六岁的少女,懵懵懂懂。夏日的雨哗啦哗啦,像二十多岁的姑娘,热烈奔放。
我喜欢在村庄里看雨,听雨,也欣赏着村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一场雨,将村庄空气里的些许灰尘彻底涤荡,余下的尽是清新、澄澈。在还没插秧的田里,雨与河水双重灌注,田野成了一片片湖泊。田倒映着路过的村民,也倒映着村庄的模样。
家门前的那条小河,雨来时,它涨水,河床里的淤泥翻滚,河水变得浑浊;雨走了,它回落,河流在村庄的一呼一吸间渐渐澄明。
夏日里,不期待雨,它照旧来。它来时不打一声招呼,像是匆忙地问候。
燕子在我家的屋檐下筑了巢,生了蛋。小燕子们在盛夏时节开始笨拙地学着飞翔。它们头一回见着雨是激动的,上下扑腾翅膀,一不小心撞上电线,转个圈又站到了电线上,发出几声“叽叽”的叫声。
雨对于村庄的孩子也有天然的吸引力。我望向不远处,不少孩童光着脚丫子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玩耍着,踩踏着,也不顾家长的阻拦。若是我回到童年,也会如他们一样。
落雨的日子里,村庄里会少一种声音,就是蝉鸣。蝉在雨中歇息了,它们大概也在享受雨的洗涤,而村庄只余下雨落的声音。雨落在樟树、水杉、枣树,以及一切村庄的绿意上,是那么轻,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雨落下,叶子稍稍抖动一下。夏雨,让村庄的绿更加鲜明、透亮。
村庄的房屋是疏疏落落的,一条条屋脊线在雨幕中朦胧了,也温润了。近处的房屋上,可见瓦片不停溅起水花,久而久之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盖着房子的屋顶。若是望着村庄的远处,整个村庄迷蒙在烟雨中。
房子瓦缝间积了几个月的尘土,只有遇着夏日的大雨,才被冲刷干净。这些尘土随着雨水,顺流而下,通过沟渠,最终融进了河流,沉入河底。
落雨的日子里,村庄的气味被雨水泡开了,轮廓分明。走到河边,闻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而河水中传来“噼里啪啦”的落雨声,就像村庄的心跳;走到林间,有青草被雨浸润后的甜味,往林子深处走,还能闻着一股木头被水汽蒸发后所散发出的幽香,是陈陈的。
夏天的雨,有时候是神奇的。雨明明还在猛烈地下着,天空却是格外透亮,丝毫不见任何乌云,太阳就这样当头炽烈地照耀着。儿时,祖母告诉我说:“晴天落白雨,是稀奇的。”遇着这样的雨,我心中是希冀的,因为也能遇着彩虹了。
林俊杰有一首歌叫《江南》,里头唱到“风到这里就是黏”。我家在浙江农村,属于江南地区。夏雨频仍,村庄里的空气变得黏糊糊的。可恰恰就是这份黏,造就了村庄人温婉的性格。他们不喜争,不喜斗,只是在江南的一隅安然生活。
云是水汽的凝聚,在空中越积越厚,它渴望卸下这重负。雨,就成了它卸下重负的方式。它不知道它的重负正一点一滴地滋润着村庄。田间的瓜果蔬菜在夏日暴晒下,打蔫了。可一遇着雨水就一下子精神了。瞧!紫色的茄子,绿色的秋葵,红色的番茄,在雨水滋润下,像是被重新上了一遍色,饱满而发亮。
村庄遇着雨,雨遇着村庄,一切都刚刚好。雨看到了村庄的朴与简,美与真,再将这一切都冲刷成一张照片。照片里头,有洗净的天色,洗净的蝉鸣,洗净的田野,还有村庄里的一个个人儿。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