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身是智慧,转向何处更是智慧。
■孙贤龙
范蠡湖在嘉兴城南,《嘉兴市志》记载,相传为范蠡西施泛舟五湖时的隐居地。宋代张尧同曾写下“少伯曾居此”的诗句,记述此地旧事。岁月流转,这片湖水,如今早已坐落在城市中心。湖没变,是城市变大了,变美了。
我再次来到范蠡湖,狭长的湖面像只船,静静地停靠在城市的港湾。轻轻地投了一粒石子,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不一会儿,又恢复平静。云在脚下走,水汽氤氲,漫过石阶。恍惚间,仿佛范蠡刚携西施泛舟离去,船痕还未散尽。
据《左传》记载,公元前473年,越军攻破吴都,吴王夫差自刎,吴国正式灭亡。越王勾践在姑苏城的文台大摆宴席,与群臣同乐。此间,灯火通明,鼓乐齐奏。舞姬的裙摆在金石之声里飞旋,将军们的剑鞘上淌着越地的美酒。
在连日盛大的庆功宴上,范蠡却若有所思。
当年,与文种一起离楚赴越,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抱负。那时,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各国竞相争霸。士大夫有自己的追求,既想“兼济天下”,又希望“独善其身”。从楚国来到越国,不仅奉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甚至不得不献出最心爱的西施。如今,越灭吴,人生理想实现了吗?
当时,越国实现了霸业,实在是来之不易。二十多年来,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终成硕果。如今功成名就,却少见范蠡的喜,更多见的是他的忧。范蠡在这样盛大的庆典之际为什么忧,他最担心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大。
纵观历史,常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歌。伍子胥,吴国最清醒、最有谋略之人,最终却被吴王赐剑自刎,尸身装入鸱夷皮囊,沉入江中——他不过是越国的对手,却落得如此下场。再看勾践此人,性情阴鸷,寡情少义,长颈鸟喙,可与同患难,不可共富贵。如果自己不激流勇退,会不会步伍子胥的后尘?
或许,范蠡还在进一步自问:所谓春秋霸业,不过是各国君主之间的权力游戏,受苦的却是底层的百姓。曾记得老师计然崇尚民生经济,《尚书》亦有“民为邦本”的思想萌芽。自己的才华究竟给百姓带来了什么福祉?
范蠡是一位卓著的谋略家,又是一个行动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立即付诸行动。是夜,他解下官印,只带走了几卷竹简,便循着曙光,走进黑幕,从此泛舟五湖,从庙堂回到江湖。
阵阵春风吹来,掀起道道水波。退身是智慧,转向何处更是智慧。正如功成身退的范蠡,从越国之相的权位转身离去,他将走向何方呢?
清乾隆年间齐召南《水道提纲》云,太湖又名五湖。水域广阔,湖中多岛屿,周遭城廓林立。相传范蠡离开后,为避勾践猜忌,携西施隐于湖上,辗转于岛岸之间。
湖州的菱湖便是他的隐遁地之一。此地水网密布,西施爱吃鱼,范蠡便受老农启发,在河道上下游用竹篱隔断,发明了外荡养鱼之法,沿用至今。当地老渔农说,养鱼讲究技术——鱼池面积、鱼种搭配、投苗时节、捕捞方法,范蠡的《养鱼经》都写得明明白白。周围农户纷纷学样,水产养殖渐成菱湖特色。如今这里仍有规模可观的交易市场,每日清晨,热闹非凡。
一代谋臣就此转向。据《齐民要术》记载,齐威王问范蠡经商致富的秘诀,“夫治生之法有五。水畜第一。”养鱼是范蠡经商掘得的第一桶金。这或许能给我们启示,洞察规律、顺势而为,这些核心能力是可迁移的。一旦变换角色,就能摆脱过去的身份束缚。
另一个贩马的故事,藏着“商圣”之名的传奇。据民间传说,齐国的马便宜,吴越的马贵。范蠡发现了这个商机,但两地相距遥远,路上盗匪横行,单独运马肯定会被抢劫。他打听到有个大商人叫姜尚聚,常年往吴越贩麻布,早就买通了沿途的匪帮,一路上畅通无阻。
于是,范蠡贴出告示说:自己新组了一支运马队,愿意免费帮商人把货物运到南方。姜尚聚听到消息,非常高兴,主动找上门来要求一起运货。两支队伍一起出发,沿途的土匪一看到姜家的旗号,就都放行了,马匹一点没损失,安全到达吴越,卖掉后赚了一大笔。
不必自己开路,借别人的通道——借势借力,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这种智慧,根植于范蠡对财富的理解。史载他“三聚三散”,屡将千金分与贫困乡邻。真正的成功,不仅在于获取与增值,更在于懂得分享。唯有承担社会责任者,方能收获长久而安稳的富足。
湖面的景象,随时辰不同而变换。阳光洒下碎金,车影在湖畔飞驰。凝望那些转瞬即逝的车影,人们总是在时间的长堤上一刻不停地奔跑。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时代的奔跑者——海盐衬衫总厂的步鑫生。
当年,他在县城小厂里引入责任制,大刀阔斧改革,率先打破大锅饭,厂子活了,衬衫火了,一时名动四方。然而,市场并未为他留出永远的舞台,因盲目扩张,这位我所敬仰的改革先驱,最终黯然离场。
古代是帝王猜忌功臣,现代是市场淘汰落伍者;古代有“长颈鸟喙”,现代有“不留情面”。范蠡功成身退,文种恋栈成碑。而步鑫生面对的不是勾践,而是更无情的市场——市场不会赐死,只会让你离场。
湖面微漾,恍惚映出三个人影。范蠡走了,成了陶朱公。文种没走,成了墓碑。步鑫生也走了——不是泛舟五湖,而是被市场的浪打回了岸。但谁说被打上岸的人,就不能在另一片土地上,重新生出新的枝叶?
人在堤上走,影在水中随。少年、中年、老年,都沿着长堤,一步一步,留下自己的影。
这景象好似划出了人生的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二三十年,是成长;第二个阶段三四十年,是工作;第三个阶段,现在寿命长了,可能也有三四十年,是退休生活。退休是制度性安排,它面对的,既不是勾践的不能共富贵,也不是市场的无情,而是告别昨天的自己。
如何过好人生的第三个阶段,至关重要。范蠡的功成身退给了我们很多启发——他从一条堤,走到了另一条堤。影子还在水里,不慌不忙地跟着。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