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苏 许金艳 戴群
若选一位“嘉兴醉江南”的天选代言人,朱彝尊当仁不让。江南的清风、水乡的烟雨,都化作这个“醉”鲜活的江南人。
他是《经义考》中皓首穷经的学者,也是《鸳鸯湖棹歌》里那个思乡的游子;是写下《食宪鸿秘》的知味者,也是“夺我七品官,写我万卷书”的痴人。
秀水朱氏数百年的家学浸润,让博通与风骨在他笔下一脉相承,将一个可触可感的江南,悉数收入他的诗文。
7月18日,嘉兴大学朱彝尊研究中心与秀洲区朱彝尊研究会联合主办的2026年首次学术工作坊启幕。各地学者循着朱彝尊的人生轨迹,从家族、文献、文脉等维度打捞其精神遗产。
“只恋江南住”,借着这场学术雅集,我们带你走进朱彝尊的江南。
朱彝尊人设自带江南风雅
这位从秀水走出的文人,自带江南风雅:那是一种混合着学者考据的严谨、文人的雅趣、藏书的痴狂、生活的风雅的文人气质。他不仅是康熙认证的“研经博物”之才,更是一个活色生香的江南妙人。
清初文坛,才俊辈出,但能如朱彝尊这般“事事皆工”者,凤毛麟角。赵尔巽《清史稿》说“王士祯工诗,汪琬工文,毛奇龄工考据,独彝尊兼有众长”,可谓是清代“学术顶流”。
清康熙十八年(1679),清廷首次开设博学鸿词科,朱彝尊被大臣举荐,以布衣被录取,是仅有的四大布衣之一。数年后,康熙南巡,朱彝尊敬献其所著《经义考》《易》《书》,御赐“研经博物”匾额,是对他博学最权威的盖戳。近代著名学者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认为《经义考》是“史部谱录类一部最重要的书,研究‘经史学’的人最不可少”,称朱彝尊“文人的学者”。
朱彝尊开创的浙西词派,拉开清词复兴序幕,成为清代前期最大的词派,他辑录浙西词派奠基之作《词综》和明代诗歌总集《明诗综》,“一代词宗”不外如是。
清代学者章学诚以“博综贯串,具有依据”八字评点朱彝尊,论其学问之博雅,仅观《四库全书》对他的频频“聚焦”可见一斑。乾隆钦点嘉兴朱氏藏书,《曝书亭集》《词综》《明诗综》《经义考》等悉数收录,《经义考》是《四库》收录卷帙最多的个人著作。《总目》更是对朱彝尊青眼有加,大加征引其著述。《经义考》直接征引提要266条,《明诗综》提要73条,《静志居诗话》85条。一部钦定巨典如此密集“引用”一位学者的著作,朱彝尊堪称彼时的“知识偶像”。
朱彝尊爱书成痴,彼时江南一带文风鼎盛,藏书成为嘉兴文化世家传延家学的重要媒介。朱彝尊在《曝书亭集》中盛赞嘉兴“乡之大夫士好读书,虽三家之村,必储经籍”。
朱彝尊藏书八万余卷,为了藏书不遗余力。在朱彝尊研究学术工作坊中,鲁东大学人文学院学者崔晓新,在报告《朱彝尊曝书亭藏书来源续探》中,从文集、书札、序跋以及同时代人著述,考证其藏书来源,包含家族藏书、购买、朋友赠阅、友人旧藏以及借抄等。
朱彝尊还在文坛留下两桩藏书雅事。他是藏书史上少有因抄书而丢官的人,他奉命编撰《嬴洲道古录》,各地进贡秘书典籍非常多。他利用南书房上班之便,带人去抄录,被弹劾,贬官。时人称为“美贬”,朱彝尊并不后悔,在书椟上题铭,“夺我七品官,写我万卷书”。
朱彝尊藏书有“雅赚”之名。清代著名学者钱曾编撰家藏善本书目《读书敏求记》秘不示人。朱彝尊请士人名流作陪,宴请钱曾。开宴后,买通其书童,拿出手稿,让预先雇佣的十多个抄手,连夜“拷贝”副本,第二天,他归还道歉,此书也从此流传。
江南文人好雅集,朱彝尊一生多次参与并主持文人雅集。
顺治七年(1650),文坛领袖吴伟业在嘉兴南湖主持十郡大社,江南各郡名士齐聚南湖烟雨楼,商量成立十郡大社,反清抗清。22岁的朱彝尊,第一次接触众多名流,大开眼界,得到吴伟业的夸奖和鼓励,为成就“一代词宗”打下根基。早年,他与“浙西六词家”龚翔麟等人过从甚密,常于嘉兴新丰姜庵等地以词会友,分韵唱和,留下《惜红衣·咏姜》等雅集词作,寻常的时鲜蔬果入了他的诗。他寄居北京时,常和江南文人雅集唱和。朱彝尊研究学术工作坊中,嘉兴大学学者胡愚报告《寓居、雅集与诗社》中,讲述了朱彝尊谪居京师古藤书屋,发起“九九消寒会”,先后六次集合近10位江浙文人诗词唱和。无论是风雅的《岁寒图》,还是生活琐碎如室中暖具、案间食物,抑或是古迹名胜都是他们吟咏的目标。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风雅文人不乏美食家,朱彝尊也是个懂吃的妙人。他撰有饮食文献《食宪鸿秘》,系统记载江南地区饮食文化与养生理念。
书中收录菜肴面点360余种,从饮、饭到蔬、果、鱼、肉,门类齐全。他格调极高,用“腊月早梅,清晨摘半开花朵,连蒂入磁瓶”做暗香汤,或学东坡居士,“丁香木香各半钱,约略陈皮一处捣”做须问汤,堪称清朝文豪的私藏“养生奶茶配方”;也有如“神仙粥”这般低门槛、易模仿的“古法懒人菜谱”。书中专设“饮食宜忌”,可谓一本“古代版养生指南”。
生于明末清初,朱彝尊早年参与抗清,后为免“通海案”牵连被迫避祸远走,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他是行走的旅人,诗词中藏着对故国家园的思念。
他登临北京香山来青轩,“莫倚危栏频北望,十三陵树几曾青”一句双关,既劝人莫北望,也饱含对故国覆灭的哀思;在温州江心屿,他留下“望远高楼笛,行歌半夜舟”的孤寂身影,堪称Vlog的最佳文案。
朱彝尊将江南文人的精致、博学与风骨发挥到极致,既是庙堂之上的“研经博物”之臣,也是江湖之远的“小长芦钓鱼师”。这个嘉兴人,用一部《食宪鸿秘》写舌尖,一本《静志居琴趣》写情深,一间曝书亭写风雅,活成彼时最令人神往的江南文脉。
《鸳鸯湖棹歌》满满江南“干货”
康熙十三年(1674)冬,朱彝尊客居北京,岁暮归乡未遂,凭记忆写下百首《鸳鸯湖棹歌》,重返江南。
菱花十里,棹歌相和,既是游子怀乡之作,更是一部江南“有韵的地方志”。他自序“多言舟楫之事”,既承接南宋张尧同《嘉禾百咏》以组诗写地方风物的传统,也引方志古籍自加注释“诗注互证”。诗是灵动的画,注是确凿的史,一个可触可感的江南跃然纸上。
在朱彝尊研究学术工作坊期间,《江南周末》记者采访致力朱彝尊研究的嘉兴文史馆馆员徐志平。他从《鸳鸯湖棹歌》的独特文学价值切入,纵论朱彝尊何以成为江南文化的标杆人物,嘉兴丰厚的地域文化底蕴深度浸润了朱彝尊的创作,“半生游历大江南北,博采各地文学、经学所长,最终落笔回归故土,完整立体记录明清江南社会百态,是清代描摹江南最全面的文人代表之一”。
他棹歌里的江南,是一座座因水而兴、因市而盛的古镇。
春绢秋罗软胜绵,折枝花小样争传。
舟移濮九娘桥宿,夜半鸣梭搅客眠。
一首诗,写活濮院古镇的丝织盛景:深夜里织机声不绝,搅了泊舟桥下客商的清梦,这便是江南专业绸镇昼夜不息的产业脉搏。西塘、石门、魏塘、王江泾等水乡集镇在他的诗中轮番登场,运河如玉带将散落的古镇串联。
父老禾兴旧馆前,香粳熟后话丰年。
楼头沽酒楼外泊,半是江淮贩米船。
他直击漕运繁忙。“金鱼院外即通津,转粟千艘压水滨”,运粮船沿运河穿梭,南北客商云集。自注引唐李翰《嘉兴屯田政绩记》“嘉禾一穰,江淮为之康”,道出嘉兴江南粮仓的枢纽地位。朱彝尊将丝绸、漕运、市集、商旅悉数纳入诗行,让人看见江南古镇不只有小桥流水的静谧,更曾是车船辐辏的繁华中心。
棹歌里的江南,有一种浸润在时序中的诗意烟火生活。
屋上鸠鸣谷雨开,横塘游女荡船回。
桃花落后蚕齐浴,竹笋抽时燕便来。
短短28字,囊括谷雨时节江南的物候、农事、节令与闲情,桃花谢了春红,蚕种下了水,燕子循时归来,日子便在这不紧不慢的节奏中流淌。四季在他的笔下依次铺展:“五月新丝满市廛,缫车响彻斗门边”是初夏的忙碌与富足;“江市鱼同海市鲜,南湖菱胜北湖偏”是夜市未歇、鱼菱争市的丰饶与生动。
徐园青李核何纤,未比僧庐味更甜。
听说西施曾一搯,至今颗颗爪痕添。
一枚寻常的青李,因西施的传说成为一地风物的文化符号。渔樵耕织、采菱赶集、沽酒闲谈,琐碎日常被他以诗意的笔触细细描摹,这是江南“慢生活”的精神内核。
棹歌里的江南,更是一处被舟楫唤醒的灵动水乡。
开篇第一首便定下了水韵基调:
蟹舍渔村两岸平,菱花十里棹歌声。
侬家放鹤洲前水,夜半真如塔火明。
棹歌里随处可见江南水系符号:放鹤洲、长水塘、倾脂河、穆湖、杉青闸、西丽桥、孩儿桥……“长水风荷叶叶香,斜塘惯宿野鸳鸯”,夏夜荷香隔着三百年的光阴依然扑鼻;“穆湖莲叶小于钱,卧柳虽多不碍船”,浅湖新荷如钱,柳枝低垂,窄舟穿行。朱彝尊以白描铺陈,将“开门见水、出门登舟”的江南地理特质勾勒得淋漓尽致。
棹歌里的江南,最厚重的还是文人墨客薪火相传的文脉。
仲圭旧里足淹徊,曲径横桥一水隈。
小榼春风谁酹酒,佛香长和墓门梅。
驻足元代画家吴镇梅花庵旧址,曲水小桥,古寺梅树,笔墨间是对乡贤的追慕。百首棹歌串联起江南文脉的星谱:陆贽、顾野王、张先、陆游、苏东坡、岳珂、苏小小……一句“闻琴桥东海月上”,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古意融入水乡夜色。百首棹歌构建了一个有产业、有烟火、有灵韵、有风骨的江南,读书、藏书、咏史、怀古融入他的诗意日常,构筑了江南温润深厚的儒雅底色。
自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问世,嘉兴一带和作、续作如潮,三百年来绵延不绝。这些诗让无数未曾踏足江南的人,在文字的波光里,望见了菱花十里,听见了棹歌相和。《鸳鸯湖棹歌》是当之无愧的江南代言。
江南书香数代传承的“家族工程”
当我们拨开历史的尘烟,会发现朱彝尊这座文化高峰的脚下,是一条绵亘数代、由秀水朱氏家族默默铺就的书香之路。这条道路,恰恰是江南活态文脉传承的缩影。
秀水朱氏是浙西望族,清中叶诗人厉鹗云:“海内称清门世德而有文者,必秀水朱氏。”吴仁安在《明清江南著姓望族史》中将朱氏家族作为“诗礼传家”的衣冠名族进行个案研究。
朱彝尊研究学术工作坊上,南京大学教授张宗友在《朱彝尊家学续考》中把秀水朱氏父辈十五人及三支母族姻亲著述都排了一遍,让我们看到朱彝尊的“博学”是一个“家族工程”。
秀水朱氏的崛起遵循江南典型的家族发展剧本——从农耕之家,经医宦之家走向文化世家。
张宗友认为,秀水朱氏独特之处在于经历了医宦之家的过渡、衰落之后的复振。“作为科宦家族,秀水朱氏以清德著称,朱国祚、朱大竞等人为官极为清廉,这一支在明末走向衰落;易代之际又奋起抗清,不乏殉国的烈士。积极作为的用世精神、忠贞自守的清廉门风、坚韧不屈的士人品格、博通征实的治学取向,这几个方面合起来,是秀水朱氏最为独特的家族品格。”
朱彝尊高祖朱儒完成家族从农耕向医宦的转身;曾祖父朱国祚是明朝大学士,但改朝换代让显赫迅速凋零。父亲朱茂曙身逢战乱,以授徒为生;嗣父朱茂晖是明末复社成员,母亲唐氏是状元唐元献孙女、董其昌外甥女,亦善书画。这样的家世让朱彝尊自幼浸润于书香门第的典章文脉与遗民群体的气节风骨。朱彝尊曾在《鸳鸯湖棹歌》中以此为傲:
百花庄口水沄沄,中是吾家太傅坟。
当暑黄鹂鸣灌木,经科红叶映斜曛。
父辈中与其关系最为密切的是生父与嗣父,均有着博学兼综、雅好书画的艺文追求,对朱彝尊的知识养成和艺文引领有着深刻影响。
朱家藏书在兵火中散失大半,却种下读书的种子。朱彝尊编《词综》、撰《经义考》,考证典籍源流,或许正是从整理残存家藏开始的。
江南文脉的传承并非封闭式的家族内部循环,姻亲关系构成知识流动的“毛细血管”。
张宗友的研究考出华亭唐氏、海盐郑氏、华亭徐氏等姻亲脉络,这些关系绝非简单的伦理联结,而是实实在在的“文献输送通道”。
朱彝尊《经义考》引用的诸多珍本,很可能就源自这些母族与妻族的藏书楼。通过婚姻网络构建起庞大的知识共享体系,使得江南的书籍与学问得以在家族间高效流动。正如张宗友所言“藏书即知识史”,朱彝尊的知识史早在童年已在家族怀抱中悄然书写。
家族传承下来的不仅是读书风气,更是实实在在的治学精神。
朱彝尊的祖父朱国祚曾因弹劾魏忠贤罢官,归乡后闭门著书。这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品格,在朱彝尊身上体现为“博通”与“坚守”。他一生未入仕途,直到五十岁举博学鸿词科,耗时经年编纂《经义考》,收录历代经学著作八千余种,考订存佚、作者、版本,被誉为“经学目录的集大成之作”。
这种皓首穷经的毅力,与家族代代相传的治学态度一脉相承。孔子研究院学者曹景年对《经义考》中“文献转引”现象的研究,揭示了江南书香传统中“实”的底色。朱彝尊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爬梳,即便转引二手文献,也力求标明出处,不敢妄言。聊城大学学者谢继帅通过比对朱彝尊的五种文稿,发现了大量涂改与签条,展现了他为了学术严谨反复推敲的“琢雅”脾气。这种“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实证精神,正是江南学术能够传世的关键。
家族传承需要土壤。朱彝尊的根深植于嘉兴城与梅会里(王店)这片乡土。
嘉兴大学马腾飞研究员指出,江南文化的根基根植于乡镇宗族与乡土社群,而非单一的城市精英圈层。朱彝尊青年时期成长于梅里,是“从镇上长出来、又回镇上去”的典型样本。他一生足迹遍布南北,但无论是青年成长还是晚年罢官归里,其活动范围主要以梅里为中心。
在朱彝尊生活的年代,梅里是一个拥有书坊、社集、刻工、酒肆乃至戏园的“文化自足体”。乡镇为家族书香的传承提供了恰到好处的尺度:朱氏同族子弟、梅会李氏乃至乡里弟子等文人扎根乡里,这里既有足够的文化密度,朱彝尊在镇上可以安然做一个“朱先生”,还能与镇上的读书人唱和。这种“在野”而不“弃世”的状态,正是江南士人最理想的生存范式。
朱彝尊对乡土有着极为深厚的情谊。马腾飞告诉记者,居乡之时,他不仅仅引领着地方诗派、词派,同时还建构竹垞等景致,广邀艺坛画匠进行诗咏图绘等活动,将乡里进一步打造成乡镇文化的高地。“朱彝尊一生弟子众多,培育了诸多弟子后学,这些朱门弟子多有热衷诗画,浸淫艺文者,与朱彝尊共同营造出乡里艺文的繁荣。”
三百年来,朱彝尊留下一条生生不息的文脉。那个自号“小长芦钓鱼师”的嘉兴人,仍立在历史的渡口,以诗为舟,以书为楫,等着渴望读懂江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