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琪悦
近日，我在朋友圈看到了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毕业典礼上的教师发言。没有千篇一律的美好祝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人生说教，这位老师用一种温柔又清醒的口吻，聊文学的真相，聊年轻人的迷茫，聊这个时代的焦虑。通篇读完，内心沉静下来。作为一名一直浸润在文学里的学生，那些长久藏在心底的困惑、自我怀疑与无力感，都被这番朴实真挚的话语轻轻抚平，也让我重新读懂：我们读文、写字、观世，到底为了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很多中文系学子一样，深陷于自我拉扯的内耗之中。耳边总是充斥着各种声音：文学太虚、不够实用，中文系不接地气、难有出路。尤其是人工智能飞速普及后，这种不安变得愈发真切。AI可以快速写出规整的文章、流畅的段落、缜密的论述，速度和品相甚至远超我们伏案苦思许久的成果。
于是我开始犹豫、懈怠，慢慢懒得动笔、懒得深耕。我不断反问自己：花费数年时间啃读经典、打磨文笔、揣摩文字，在智能算法无所不能的今天，真的还有意义吗？如果文字可以被替代，那我们日复一日的阅读、思考与书写，到底留住了什么？这种困惑，几乎是每个当代文学生都曾经历过的挣扎。
而这篇发言稿，最珍贵的地方就是戳破了我们对文学的误解，也治愈了我们的职业焦虑。从前我总以为，文学是浪漫的滤镜，是对美好生活的描摹。但老师的话点醒了我，我们从小到大读过的经典，从来不是粉饰现实的童话。《红楼梦》写尽繁华落尽的悲凉，《呐喊》道尽人间困顿与麻木，《骆驼祥子》见证普通人被命运慢慢打磨的无奈，还有无数中外文本，都在直白地告诉我们：生活本就不完美，人世本就有疾苦，人生本就充满跌宕与遗憾。
文学从不是教我们逃避现实，而是教我们直面真实。它让我们跳出非黑即白的简单评判，明白人性复杂、世事多元，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绝对的输赢。在这个人人追求速成、热衷标签化评判、执着功利结果的时代，文学给了我们一份难得的定力：不盲从喧嚣，不苛责缺憾，不偏执结果，愿意耐心看懂人和事背后的困顿与不易。
这也是AI永远无法替代我们的地方。人工智能可以模仿所有文风，产出工整优美的文字，梳理严谨清晰的逻辑，但它没有共情，没有温度，没有担当。它可以书写苦难，却无法体会苦难；可以描摹人生，却无法经历人生；可以输出观点，却无法为自己的文字、选择与判断负责。
而我们学文学的人，终其一生修炼的，从来不是“把字写漂亮”的技艺，而是藏在文字背后的感知力、同理心与责任感。我们学会理解他人的为难，接纳生活的不圆满，在浮躁嘈杂中守住内心的清醒，在失意困顿中保留重启的勇气。这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法量化、无法变现，却是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底气。
我格外喜欢老师那句温柔又有力量的祝福：“我不祝你们一帆风顺，但我祝你们永远拥有让自己重新起笔的力量。”我们总渴望人生一路坦途，期待事事如愿，可真实的人生，本就充满迷茫、摇摆、失败与不完美。有人前路明朗、收获满满，也有人暂时迷茫、步履匆匆，迟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但文学教会我们，人生从不是一场即时打分的考试，一时的得失、短暂的迷茫，从来都不能定义我们的价值。
读完这篇发言，我终于放下心中的浮躁与自卑。不必因世俗的功利标准怀疑自己，不必因科技的迭代否定笔墨的价值。文字从不会过时，文心更不会被替代。所谓文心，是看懂生活依然热爱生活，认清复杂依然保持纯粹，历经困顿依然敢于前行。
往后，我愿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笔，重拾最初热爱文学的赤诚。不追浮华、不逐虚名，以文字养心，以读书立身，以共情处世。纵使前路未知、起落无常，也始终保有重新起笔、从头再来的勇气，用自己的文字与本心，认真书写属于自己的平凡而滚烫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