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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隔壁阿丁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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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赵 璐

  

  阿丁自我有印象起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其实有名有姓,但没人在乎他到底叫什么,有个代号方便称呼便绰绰有余,也或许那些了解的人早都化作了尘土,除了他自己,已几乎无人记得。

  阿丁祖上是富过的,他的青壮年时期无须为生计而奔波,可幸福就像指尖沙,不经意间就漏了个干净。他平凡地娶妻生子,不幸自此时躲在平静的日常后张牙舞爪,在他不甚宽阔的肩膀上烙下一道道刻痕,我和他只是寥寥几面,却也记住了,他的沉默、他的阴郁。

  他也曾对儿子寄予厚望,哪怕儿子的不争气在很小的时候就初现端倪。他是个没怎么上过学的人,对着老师的一声声控诉只能无力地垂着头,领着儿子走在回家路上又一次次地被甩开手,转头又看见儿子拿着石块瞄准了一只小狗,被精准击中的小狗发出一阵阵痛叫,儿子却捧腹大笑起来,他紧紧攥起双手,一张嘴在种田技巧上或许能侃上几句,但对儿子的教育感到棘手,他只能干巴巴地来一句:“这么做不好。”儿子回过头,嫌恶地看他,语气里是天真的残忍,“为什么不行,很有趣啊。”话音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却给他的生活附上了成百上千倍的砝码。

  初中结束,他的儿子预料之中没考上高中,心安理得地在家坐吃山空,妻子胆怯懦弱,又对唯一的儿子无比溺爱,念叨着他还小,以后总能自食其力的。他似乎又拾起了一点希望,说不定儿子只是不擅学习,说不定……

  希望是易碎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最后一根火柴,在看似美好的幻觉里,阴翳在他四周游弋。阿丁送儿子去镇上打杂工,可不出一个月儿子便被辞退,“我们不需要成天无所事事的员工!”他像一棵沉默的树,曾枝繁叶茂,如今却明显地呈现出一种衰败,一种日暮沉沉的颓败,他无言凝视着悠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儿子,刚打算开口就被打断,“你是我爸,你养我是应该的吧。”说话间他没用正眼瞧过他的父亲,没发现他的背脊早已覆上沉重的枷锁,让他一天天佝偻下去。

  儿子变成了啃老族,家里的积蓄坐吃山空,他已到退休年龄,妻子是个没什么长处的主妇,他只能把家里无用的东西全部变卖,换了一辆四不像的车,开着它天天去收破烂变卖,车子本身就像破烂堆积的产物,像是工业革命刚爆发时某个人的灵感一现,混乱且毫无秩序。每次启动都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大老远我就知道他要回来了。

  他更沉默了,一天到头基本不会说一句话,他隔壁的住户搬了一次又一次,前几年他的妻子还会送点家里院子种的丝瓜给我妈妈,现在却是一家都沉寂下来,我只有在家听到轰隆声时才能想起他,那张明显被岁月苛待的脸,粗糙的、黝黑的皮肤,我又想起他的儿子,我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但印象里那是个高瘦的男人,没有任何生理缺陷,一看就养尊处优,令人触目心惊的养尊处优,明明只要稍微认真些就能有份体面的工作,明明有手有脚总能养活自己。

  被打过的狗老死了,他儿子还是一日日地宅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对着电视,幽蓝的光映在脸上,没有情绪,空洞得像一棵无根的树,枝繁叶茂的背后,一旦失去供养就会迅速颓败下去。

  阿丁就这么养他到了三十多岁,然后呢,数着日子恐惧再也养不动的那天?轰隆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我害怕它有一天彻底消失。

  阿丁,你还好吗?祝你未来能在安宁中获得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