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孟夏时节,麦子收割完,田里总会遗落些许麦穗、麦粒。一束束的麦穗,母亲会趁着天晴的日子,将它们都捡来,晒在地上。而那些麦粒,大多嵌在泥地间,一粒一粒也拾不尽。风一吹,麦香飘进了鸟儿的鼻孔里,它们顺着香气飞下来,将麦粒一一食尽。
夏日的雨,是频仍的,淅淅沥沥,天空似有个窟窿,怎么也下不完。雨丝落在田里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就像家中蚕房里的蚕儿,在轻轻啃食着桑叶。村庄里的斑鸠最是吵闹,它们不顾绵绵的夏雨,站在老树上发出短促而频繁的“笃笃”声。
夏季,母亲起得比以往更早一些,天尚未全亮便已经出门干农活了。母亲常说:“要赶在太阳出来前干活。”此刻田里的茄子、番茄、扁豆等秧苗等着她去浇灌。对待作物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呵护,才能开花结果。这是农人对待土地、对待作物的态度。
田里“咕噜咕噜”灌满水后,家家户户便忙着插秧。
一日清晨,阳光还躲在氤氲的云雾间。“等等我!”我边说边卷起裤管,脱下拖鞋往水田里迈。父亲和祖父一人戴着一顶麦秆编织的凉帽,在水田里弯腰插秧,极少站起来歇一会。他们黝黑的脸、弯曲的背、布满老茧的双手、破了洞的汗衫,这一切在我眼中就是标准的农民模样。
那时的我,总爱上去凑热闹。他们却让我少干活,不要跟他们一样做一辈子的农民。年少的我并不懂,只知道自己多干些活,父亲他们就能多休息一会儿,陪我多聊一会儿。
我在水田里,抬头间,是一望无际的水田与碧蓝的天空。鼻息间,游走的是毫无渣滓的空气。这一切是那样的澄澈、那样的清明。
知了在河畔的榆树上“吱吱”地高唱着夏天,水中的鱼儿时不时“咕嘟咕嘟”冒出来吐个泡,鸭子在小河里摇头甩尾地嬉戏……
家中的母亲也未曾停歇。她忙碌地穿梭于闷热的织布机房里,机器“隆隆”的声响不曾间断。祖母在乡间的小卖部里吆喝着新上的冰棍,“绿豆棒冰、糖水棒冰……”
盛夏的傍晚,我与父亲在玉米地里掰玉米。经过白天的炙烤,此刻的大地干燥得似要开裂,踩上去发出“咔嚓”的声响,我却踩得不亦乐乎。父亲让我别玩,抓紧干活。掰玉米对父亲而言是个再寻常不过、再简单不过的活,我却总被玉米的叶片划伤手指。父亲见状,喊我去河边的樟树下休息。
在樟树下,有一个搪瓷水杯,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不知道积攒了多少日子。这杯子是父亲的。
我坐在樟树下,听着夏风在田野上发出的“呼呼”声,在樟树的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在河面上发出的“咝咝”声。夏风的呢喃像无形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村庄都唱绿了。
父亲将掰好的玉米放上了三轮电瓶车后,朝我这边呐喊:“晓杰,过来看看西瓜。”西瓜地就在玉米地旁,我跑到父亲身旁,只见父亲弯着腰用手指关节处轻轻敲几下西瓜,再用手掌轻拍几下。父亲告诉我,只要能听到“嗵嗵嗵”的声音,这瓜便是刚刚好,若是变成了“噗噗噗”的声响,多半已经熟过头了。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挑了四个我自认为不错的西瓜,一个一个紧贴肚皮抱着装到三轮电瓶车上。
我坐上三轮电瓶车,车子在颠簸的泥路上时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我背对着父亲,看到不远处的玉米地里还杵着一根根光秃秃的玉米秆子,便问父亲:“为什么不将这些玉米秆子一起拔了?”父亲告诉我:“等过阵子晒干后再带回家当柴火。”
一阵阵晚风拂过,将我的头发吹得根根竖起,夏风在此刻也有了模样。
回家后,我将西瓜放在井水里浸泡,等晚上吃过饭,将之“咔嚓”切开,一家人共享夏日的清凉。
吃完西瓜,消解了暑气,一家人并未歇息,借着月光又开始剥桑树皮、络麻皮……祖母说:“月光是免费的。”
月光下,劳作的声音与蝉鸣的声音此起彼伏,而水田里的稻苗正在发出一些我听不见的生长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