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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梅雨入巷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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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方人也

  

  江南的梅雨,本就如缠人的小妖精。从芒种缠到小暑,丝丝缕缕的雨丝扯得满世界都是,天是潮润的,墙是潮润的,连空气都浸得能拧出水来。墙角吸饱了雨水,墙根缝里便慢慢拱出一层茸茸的绿毛,指尖碰一下,带着潮润的温度,蹭得心尖发颤。我小时候总住外婆家,这满世界的潮闷,于我不是腻味,是等了一整季的盼头——就等这雨把溪沟喂饱,哗哗往河里淌,我攥着抄网,赤脚冲向溪沟——那时候赤脚是常事,塑料拖鞋拎在手里,或是挂在桑树枝丫上。

  外婆家离我家就三里地,沿着机耕路走去要半小时。平时的水沟总是半干旱状态,水浅得只能没过脚踝。梅雨下起来就是三五天,水顺着溪沟涌下来,溪沟一下子就满了,浑黄的水夹杂着青草,淌到河里,鱼儿趁着浑水逆流而上。我攥着抄网沿着溪沟,一路抄过去,提起来时总能撞着活蹦乱跳的渔获——大过半斤的大板鲫,偶尔能碰着红肚皮的赤链蛇,扭着身子在网兜里噼里啪啦乱蹦。腰里挂了秋笼,捉到鱼儿放到秋笼里,鱼在笼里蹦跶个没完,带来真真切切的踏实,这时候雨丝落在身上,浸到发根里,满身泥水,然而快乐却是实实在在的。

  傍晚拎着秋笼,湿衣裳搭在廊下的竹竿上,檐水顺着青瓦慌不择路地滴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外婆做的饭很香,菜多半是咸菜豆瓣汤、茄子、豇豆,饭香混着外面飘进来的雨腥味,是我记了几十年的梅雨味道。那时候总觉得,缠缠绵绵的雨哪里是恼人的东西,它把整个人揉进饭香里,全是自然带给孩子的甜。

  城里的雨落在柏油马路上,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落在停车时慌乱撑开的一把把伞面上。水顺着排水管道哗哗流走,雨一停,露出白晃晃或黑黢黢的路面。城里的一切都是硬的,道路是硬的,房子是硬的,留不住雨水,留不住柔软。望着没完没了的雨水,只剩下烦躁:湿答答的鞋粘在脚上难受,晒了三天的衬衫,穿在身上仍然感觉沾着水汽,哪里会想到雨是缠了江南几千年的小妖精?我们撑着伞,快步走在去学校、去公司的路上,雨丝落在衣领里,只觉得是碍事的麻烦,早忘了小时候蹲在溪沟边,连雨打手背都觉得舒服的日子。

  外公外婆已过世了,舅舅家去得少了,偶尔去一次,机耕路修成了平整的柏油路。溪沟还在,沟侧、沟底砌了光滑的水泥衬壁,水再也不会漫出来,清得发僵,没了小时候浑黄带劲的模样。我站在老墙根下抬头看,天还是蒙着一层匀匀的雨雾,墙根果然又长出了一层绿毛,和我小时候见的一模一样。可我攥着手机,脑子里还想着杂七杂八的事儿,站了五分钟,居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认认真真淋一场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们总说日子过得快,其实是我们走得太急,把自然给的小甜头都落在了身后。从前的梅雨,是缠在身上的念想,是等着水涨抄鱼的盼头,连墙根的绿毛都是活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度。现在我们住进了格子一样的楼房,出了门坐密封的汽车,连风都很少能吹到脸上,雨只是天气预报里的一个符号,是出行的阻碍,是弄脏鞋的麻烦,是负面的情绪。我们离土地越来越远,离藏在雨丝里的小欢喜也越来越远。

  今天从家里出来,雨又下大了,我没有撑伞,慢慢沿着屋角根头走到车库,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带着潮气,居然又品出了一点点小时候的味道。其实梅雨哪里变了呢?它还是从芒种缠到小暑,丝丝缕缕扯得满世界都是,还是会把墙泡得发潮,淌出水来,让墙根长出绿毛,它从来都没变,只是我们太久没有停下脚步,好好闻一闻雨里的青草香了。

  原来我们对自然的感知异常敏锐,如今被日子裹着往前跑,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盯着K线图,盯着银行卡余额,却忘了抬起头,闻闻风的味道,听听雨的声音。其实哪有什么感觉迟钝,只是我们走得太快,跟自然融而为一的那根线,不小心忘在老房子的墙根了。停下来,推开窗,感受雨的味道,就当跟丢了好久的自己,打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