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
我在秀洲北部的一个小镇工作、生活了大半辈子。那里湖荡星罗棋布，河港纵横交错，是地道的江南水乡。在不通公路的年代，船便是水乡人最依赖、最寻常的交通工具。它像一枚枚灵巧的梭子，在密布的河网中穿行，织就了水乡独有的烟火与温情。
旧时水乡，不同形制的船只适配不同的生活场景，陪伴着水乡百姓的朝夕。方底稳重的摆渡船，接送乡人往返两岸。平实耐用的摇橹船，是农家劳作生活的帮手：下田送肥、秋收运粮、走亲访友、赶集办事，样样离不开它。
水乡人依水而居，靠水谋生。渔家的船只更是花样百出：麦弓船、弯笼船、抄网船、撒网船，每一艘都有专属用途。月上柳梢头，渔民的小船便驶出村庄，进入大小河港。橹桨轻点水面，涟漪层层荡开。待到晨光熹微，渔船载着河鲜归来，成了市场里的抢手货。
在各色船只中，地方国营养鱼场的“脚划船”颇有特色。船体窄长轻巧，两头尖尖翘起，活脱脱一枚灵动的梭子。渔场职工头戴绍兴毡帽，稳坐船尾，以双脚蹬桨，一伸一屈之间，小船便掠水而行，轻捷如风。
镇上茶馆的河埠头，是水乡最热闹的地方。石条砌成的阶梯伸入水中，岸边停满来自四乡八村的船只。木船相依相靠，船绳系紧石桩，船身随着水波缓缓起伏，人影、船影倒映河面，仿佛再现了叶圣陶小说中《多收了三五斗》中万盛米行河埠头的情景。
小镇自古窑业兴盛，窑墩头一带更是农船最为集中的地方：送坯船满载土坯驶向窑场，柴草船为窑火源源添薪，砖瓦船载着秦砖汉瓦运往四面八方。早些年，水乡行驶的都是敦厚结实的木船，全凭人力摇橹、划桨。社员们按队长的指派，摇着一叶木船，去嘉兴、上海等地运送农资，割草积肥。后来，老船也迎来了新模样。虽笨重却耐用的水泥船慢慢取代了老式木船。人们又在船尾装上柴油机与挂桨，人力船就此变成突突作响的机动船。
那时去嘉兴城里，最常坐的是公营的老式客班轮船。短短十五公里的水路，足足要走一个半小时。但坐在船舱里，两岸稻田连绵，河水波光粼粼，自有一番水乡慢生活的惬意。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江南水乡，不少头脑活络的乡人看准时机，纷纷置办自家的机动船。有人驾船跑水上运输，有人开船搞水上买卖。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盼望已久的公路终于通到了小镇。随着通村入户工程的实施，四通八达的路网逐渐形成，滚滚车轮渐渐取代了悠悠船桨。那些曾经日夜穿梭在河港湖荡间的大小船只，最终退出了水乡人的日常生活。
如今的小镇上，碧水潺潺，河道依旧，只是昔日河埠头百舸齐聚、窑墩头船来船往的热闹景象已不复存在。但那船来船往的水乡风情，早已刻进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