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月
你修身养性,克己为家,做得可圈可点。
我早年丧父,母子相依为命。你知道我孝顺母亲,在我们结婚后也亦步亦趋跟着走。刚结婚时,你叫我母亲有点勉强,因为你与自己的母亲相差二十多岁,而与我的母亲相差四十多岁,叫起来不太顺口。有一年夏天,你回上海看女儿,我对你说抽空回崇明去看看我妈妈,你答应了。那是八月份的大暑天气,你一个人乘船上了崇明堡镇码头,到我家还要走三里多路,路两边大都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和高粱,在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气温高达三十八摄氏度以上,走半个多小时,汗流浃背,又干又渴,脸蒸得绯红。到我家时,既没有冷开水也没有热开水,我妈手忙脚乱想烧一点开水,你叫了一声“姆妈”说,不用烧了,你喝什么我也喝什么。我妈十分愧疚地说,我大热天不烧开水,宅沟里的水用明矾打打沉淀一下就喝了。你马上用勺子从水缸里舀了一勺子冷水喝了起来。我妈看了感动地说,你在城里从小到大没喝过生水,来这里一口冷开水都没有,真是难为情。你也坦然地说,你一个夏天都在喝生水,我难得喝一次没啥稀奇的。从此,婆媳之间的感情大大加深。你叫我妈一口一个“姆妈”不再有拗口的感觉了。
1989年10月,我妈来到我们家,你为她准备好床铺、台灯,买了新的电热毯。怕她一个人冷清,一上完课就往家里赶,陪她聊天解闷。平时吃鱼,你总是把鱼头鱼尾夹在自己碗里,把中段留给她。看她头发长了,帮她洗头剪发。
1990年春节,你早早拟好年夜饭菜单,你对我说,今年一定要把菜搞得比往年好,让妈妈开开心心过个年。年三十晚上,妈妈和我们一起看完春晚,又吃了夜宵,才去睡觉,我妈说,活了八十多岁第一回年过得这么有趣。
你对女儿的教育更是呕心沥血,竭尽全力。你虽是理科出身,但文理兼通,对国内外文学中外名著十分熟悉。你对孩子的培养首先从阅读兴趣、提高阅读能力和理解能力开始。女儿还没有上学时,你为她买了很多连环画,深入浅出地讲述书中的故事,让她对历史典故有个初步的印象。
她上了小学,叫她抄写成语,了解历史背景,上初中后,每到寒暑假都会给她开一个书单,让她逐渐熟悉最经典的名著,茶余饭后为她解析作品中的精彩片段。日积月累,女儿的知识面得到拓宽,审美鉴赏力明显提高。
在女儿小学三年级暑假,你给她补了四年级课程,开学后直接跳到了五年级,搭上小学五年制末班车。后来她以全市总分第二名考入省重点中学。
高中毕业,面临升学择校的关键时刻,女儿执意报考艺术院校,我坚决反对。你经过深思熟虑,支持了女儿的选择。你说,今后有没有出息并不取决于上了什么学校,而取决于她对所学的东西有没有兴趣和深造的潜力。今后的路还很长,我们不要去包办代替。
女儿考上艺术院校后,台词、表演、形体等专业基本功都打得很扎实,为主持电视节目打下基础。毕业后,从省话剧团起步,而后进入浙江电台、浙江有线电视台、上海东方电视台,一直到中央电视台,十年完成了几个大跨越。路是女儿自己闯出来的,但作为母亲,你苦心谋划、精心培养,对她的成长功不可没。
2004年,央视举办第十一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那是央视综艺频道的一个品牌节目,决定启用新人,由刚到台两年的女儿主持。她既兴奋又紧张,面对连续二十多天的直播,她压力非常大。你满怀信心地对她说,只要正常发挥就能做好,关键要自信。从第一场比赛开始,你拿着笔记本坐在电视机前,对女儿在台上的表现做了详细记录,服装是否合适、表情是否得体、表达是否准确,每个细节都滴水不漏地记下来,等节目一结束,就和女儿通电话,让她知得失,树信心,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自信。
那一届青歌赛一炮打响,女儿的主持能力得到了从专家到观众的一致认可,由此进入春晚主持人的行列,一做就是十多年。
女儿成名后,你也经常用“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句话鞭策她,要她夹紧尾巴做人,谦虚谨慎,不张扬不松懈,持之以恒,不断上进。女儿记住了妈妈的教诲,步步走在正道上。
你一辈子聪明好学,才思敏捷。中学就读于上海百年名校光明中学。1964年考入复旦大学物理系,师从中国半导体专业奠基人、复旦大学老校长谢希德,你深受老一辈学者专家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师德学风熏陶。
一生从教35年,勤奋工作,传道授业,你像一支蜡烛,把毕生精力贡献给三尺讲台。
我们毕业分配时知识分子不被重视,你从淮北农村公社中学起步,靠真才实学和不懈努力,逐步进入县重点中学、省重点中学,直到成为高校教师。
你能把物理专业知识讲得深入浅出又得其要领让学生听懂领会,不断拓宽解题思路。你在省重点中学一直担任高三年级物理老师,对每一届学生都尽心尽力,精益求精。
为找出最便捷的解题方法,有时吃饭时突发灵感,就用筷子蘸着菜汤在台板玻璃上运算,一旦有了解题的新方法新思路,马上记下来讲给学生听。
那些对物理有兴趣的学生,下课了还会把你拦截在教室门口,不断问这问那,你也乐于和他们一起探讨,有时甚至忘了女儿还在等着做饭。
不少学生原先畏惧物理课,在你的引导下喜欢上物理,有的在高考选择志愿时还把物理专业填在前面。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受教于你的学生中,后来不少考上研究生、博士生,成了教授、研究员和学科带头人。有些学生想对你表示感谢之情,但你从来没有吃过学生一顿饭,接受过一件礼物。有的学生已经当上了处级、厅级干部,不忘师恩,要叙叙师生之情,但你婉言谢绝。你总说,学生有出息是他们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尽了教师应尽的责任,不必感谢。
几十年来,你洁身自好、淡泊名利,体现为人师表的尊严和高尚的人格。
你出身虽非名门,但从小受到外公外婆和父母的良好家庭教育,重视自身修养和道德完善,做人低调自律,待人真诚谦逊,身居基层而志存高远,与人交往不卑不亢,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处人处事自有定律,我与你生活几十年,感受很深。在我们经济条件艰苦时,你从不向人叫穷叫苦。在女儿成名后,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你也从不沾沾自喜,张扬漂浮。
我们结婚时,连一床新被褥都没添置,更不要说穿金戴银了,但你不觉得低人一头。直到1992年,也就是结婚快20年的时候,我才给你买了一根项链一只戒指,对这份迟到的结婚礼物,你很珍惜。
女儿工作后,在你过生日、逢年过节的时候,总是要挑选一些精美的首饰、华贵的手表、有档次的服装送给你,你也从不炫耀,往往只是试一试、戴一戴,就放进礼盒和衣柜。
你淡泊名利也淡泊物质欲望,在你看来,再贵重的东西也是有价的,而人的道德素养是无价的,人品是无价的。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你总是牺牲自己而成全我。你说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教书的,既不想成名成家也不想升官发财,希望我能干出点什么就好好干吧。
其实你一直轻视了自己的才干和潜能,有好多次发展机会,但为了我为了这个家都放弃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有一年你到省里出中考物理试卷。命题小组都是高校的物理老师,只有你是中学老师。工作了一周后,组里的大学老师都佩服你的业务能力和聪明才智,竭力推荐你去考他们学校的研究生,然后留校,但考虑到家庭的稳定,你放弃了。
还有一次,你到安徽省教育厅出差,厅长听说你毕业于复旦物理系又有十多年的教育经验,想调你到教育厅工作,你为了女儿的学习,又一次放弃了难得的发展机会。
你是有才而自我牺牲,岂是“可惜”二字了得。
你外表柔弱,内心坚强,在重病大难面前,勇敢面对,什么煎熬都能忍受。2019年9月,你查出了卵巢癌晚期,我们把实情告诉了你,你没有悲观绝望,平静地接受了第一次手术。
后来肿瘤转移复发,2022年3月接受第二次手术。两次手术期间,十多次化疗,你所承受的煎熬和痛苦难以言喻。没日没夜的恶心呕吐,浑身酸痛,发烧头痛,掉头发掉牙齿,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你都咬牙坚持下来。
在这六年多,特别是最后两年在痛苦的治疗过程中,你经历肝脏大面积出血、间质性肺炎、食管大出血、肠梗阻,医院三次发出病危通知。面对反复折磨,你明白治愈无望,曾多次说:不要再救我了,花了这么多钱不值得,我这样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对你说:有你在,外孙就有外婆,女儿就有母亲,我就有老伴,我们就有一个完整的家。你要是不在了,这个家就破碎了,就没有主心骨了。所以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你听了,眼角流出两行热泪,紧紧握着我的手,轻轻说,谢谢!
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们相依相伴53年,如果算上恋爱,超过56年。回首这五十多年风雨历程,苦日子多好日子少。
年轻时谋生无奈日日奔波,为柴米油盐操心。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为工作为家庭为孩子操心。
到了退休年龄又想着落叶归根。一辈子忙忙碌碌,酸甜苦辣,尝尽人间百味。
我们从年轻相伴到中年,又伴到老年,从你如花似玉伴到人老珠黄,最后看着你奄奄一息,生命走到尽头。从今往后我们阴阳两隔,彼此音信杳茫。
如果你灵魂长存,我希望你常回家看看。
今年春节前你多次想回家,但因家中不具备急救条件,你的愿望没能实现,最终成为遗憾。现在你可以回家看看了。
在厨房,有你用过的锅碗瓢盆;在煤气灶边,还挂着你用红色颜料笔画的熊熊火焰和“别忘关火”四个大字的警示牌;在床头旁,放着厚厚一沓你为小外孙做的数学题画的各种几何图形;在衣柜里,不仅有你穿旧了的四季衣衫,还有不少吊牌都没有剪下来的崭新衣裳;在书柜里,有你为小外孙用成百上千块积木搭起来的精美建筑;在写字桌上,还有很多我们年轻时拍的照片,你眉目温婉,笑容谦和。
回来看看吧,看我这只折了翅膀的老鸟,如何形单影只,苦度余生;看看你的女儿怎样用瘦弱的身体扛起老少三代、难以尽述的生活重担;看看你一手带大的小外孙用稚嫩的笔画写下的“祝外婆早日康复,新春愉快”的手工书笺依然摆放在书架上。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还要去找你,继续相守相伴,甘苦与共。我这辈子欠你很多,已经还不清了。如果下辈子还能在一起,我要尽量少发脾气,好好说话,让你心情愉快一点。如果这些心愿成不了现实,那我就铭记你与我永别的那一天:2026年3月7日。每年的那一天,我点一炷心香,烧几个小菜,摆一杯黄酒,等候你的归来。虽见不到你的音容笑貌,听不到你亲切地唤我一声“小善”,但我们默默相守,追思往日之不易,感念贤妻之美德,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虽然永远地分离了,但你将永远活在我心里,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的妻子金路德,于2026年3月7日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们相识于1969年。从相识相知到结婚近四年。她知道我来自农村,家境贫寒,恋爱期间从没有提出过任何物质上的要求。
四年里,我只给她买过一双布鞋、一小瓶麦乳精,在小饭店吃过一顿便饭,总共不到10元钱。毕业前夕,她第一次到我家,家中只有两间小平房,连窗户都没有。66岁的老母亲白发苍苍,粗衣布衫,与她的家庭环境、生活条件不可同日而语,与一直追求她的一个远房亲戚的条件更相去甚远。
但她没有嫌贫爱富,选择了我,也就是选择了吃苦受累,选择了白手起家。
第一次上门,家中没有好菜好饭招待,只有粗茶淡饭,母亲过意不去,要杀鸡,被你制止了。你对我妈说,养大一只鸡不容易,又在下蛋,可以贴补一些油盐钱,吃掉了不值得。这只老母鸡被保了下来。后来我们结婚回家,你也从来没让母亲杀过鸡。
1973年初,我们在公社登记结婚。你当时在安徽淮北一个公社中学教书,我在生产大队长期蹲点,所谓成家,根本不知道家在哪里。后来,学校分给你一间不用的教室,墙壁上石灰剥落,窗户玻璃残缺不全,除了一张小板床和两张旧课桌,一无所有。面对这个“家”我一筹莫展。但你说,让我们白手起家吧。
你从小集镇上买了生石灰,把墙壁刷了两遍,屋内亮堂起来。破碎的玻璃窗你量好尺寸,请学校勤杂工配齐装好,自己动手拉电线装了两个灯头,捡来废旧木料钉了两个小板凳,把一张小木床用旧木板加宽了三四十厘米,就算是双人床了。两张旧课桌铺上台布成了餐桌,买了煤油炉,到拖拉机站讨了柴油也能做饭了。就这样,我们像燕子衔泥一样把一间简陋的小平房装修成了一个家。学校的老师都对你大加赞赏,说:金老师外表像个娇生惯养的上海小姐,想不到这么能干!
1974年底,我们从公社回到县城,煤球炉取代了煤油炉,便托人从上海买了煤球炉,却发现内胆直径小,煤饼放不进去。我一脸愁容,束手无策。你说有办法,把内胆磨掉一层,直径增宽一厘米就可以了。我们找了一些破碗片使劲刮起来,内胆是耐火材料烧成,很坚硬,刮到汗流浃背也没有明显进展。你对我说,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就这样,我们用了一个星期,终于把煤饼放进炉膛,两人的大拇指、食指指甲都磨秃了。当烧开第一锅水的时候,我们兴奋得像原子弹爆炸成功一样。生活的艰辛让我们深刻体会到夫妻恩爱苦也甜。
条件再差,环境再恶劣,你都不埋怨不后悔,乐观面对。当时我在县委办公室当秘书,三天两头跟领导下乡调研,一走就要好几天。你所在的师范学校没有自来水,生活用水全靠一口井,夏天井水供不应求,就要到几百米外的灌溉站去挑水。我不在家,你就得自己挑,一根扁担两只桶,来回要四五百米,有一次,一只桶漏水了,走到一半,失去了平衡,水桶摔落,水全部泼光了。你本想不干了,但想到女儿还在家里等着吃饭,你擦了擦身上的水和眼眶里的泪,重新去挑水。这样的日子你咬牙坚持了两年。
你不仅挑起了生活重担,还经常为我分忧解难。我每月给老母亲寄生活费。因为经常下乡不能按时寄,你就代我到邮电局定时寄出。从1970年8月开始工作到1997年母亲去世,27年没有一个月中断过。你从来没有怨言,认为这是当儿子儿媳应尽的责任。
在那个普遍贫困的年代里,工资低,生活都不宽裕。有时候亲戚实在没有办法了,也会向我们求助。有一年,我的一个亲戚到北京办事后回家没有了路费,写信给我要求寄三十元钱给他。你知道后说,在家再难总可以克服,人在千里之外回不了家那是真的难,赶快寄钱吧。还有一年,你在西双版纳插队的弟弟好几年没有回家过年,想回家又没有路费,你寄了几十元钱过去,让他回上海过年。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大学毕业分到军垦农场,一个月只有42.5元的工资,转正后也只有50.5元,节衣缩食一个月也只能攒十元八元钱。
我们在淮北,女儿出生后寄养在上海,每月伙食费和阿姨工资就要45元,还要给母亲寄生活费,所剩无几。回家过个年,身上也就200多块钱,一半是两人一年的积蓄,一半是向单位借的一个月的工资,全靠你精打细算。
春节要走亲戚,买多少糖果糕点,亲戚要来吃饭,备多少菜,事先你会把清单列好,冷盆在上海采购好带回乡下。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不敢把招待亲戚的菜吃掉,只能以素为主,烧一锅汤,热气腾腾就算吃过年夜饭了。
年初二或年初四是亲戚上门的日子,也是你最辛苦忙碌的一天。你笑脸相迎,操刀掌勺,忙上忙下都是你。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虽然贫贱,但有你的贤惠善良、胸怀宽广、勤劳操持,生活拮据而充实。几十年来,你为我为这个家为孩子吃苦耐劳,无怨无悔。
你生在七夕,是织女与牛郎鹊桥相会的日子,生活中的你也像织女一样,心甘情愿嫁给我这个穷汉,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可以受,我这个牛郎有你这样的织女,三生有幸,我们这个家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有你这样的妻子、有你这样的母亲、有你这样的外婆,四代人受益。
孝顺老人、相夫教子是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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