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贤龙
在食堂用餐，常有粽子。同事们闲聊常会说起，嘉兴粽子和湖州粽子哪个好吃。有人喜欢嘉兴粽子的饱满软糯，有人更爱湖州粽子的清秀香醇。口味这东西，本就因人而异，很难说哪个更好。
剥开墨绿的粽叶，不仅是热气带着糯米香扑面而来，更像翻开了一卷深长的历史。
和全国各地一样，嘉兴、湖州人包粽子过端午，也是为了纪念爱国诗人屈原。但在嘉兴，这个节日还连着另一位历史人物——伍子胥。
清朝朱彝尊在《午日吴门观渡》里写道：“尽传迎伍君，不比吊三闾。”马学乾的《烟雨楼观竞渡》也说：“我禾风俗近荆楚，中天节合倾城欢。不迎三闾迎伍相，千秋往辄谁辛酸？”这些诗句记录了一个特别的习俗：当年嘉兴过端午，主要不是纪念屈原，而是迎接伍子胥。
伍子胥是楚国人，为报父兄之仇，曾帮助吴王建造苏州城、开凿胥江、在胥山练兵。他的足迹，深深印在今天的苏州、嘉兴一带。苏州有胥门、胥江，嘉兴有胥山，城里还建有伍相祠。
历史上对伍子胥的评价各有不同。但在嘉兴百姓的口耳相传中，通过深刻的“选择性记忆”，伍子胥的形象慢慢变得清晰而统一。那个复仇者的身影淡去了，留下的是一个忠于职责、造福地方，最终含冤而死的悲剧英雄，成了守护一方的神灵。
这个过程，恰似一种文化的“扬弃”。就像淘金，人们慢慢筛去了那些复杂的、有争议的部分，留下了忠诚、坚韧、实干这些闪光的精神。这种扬弃，并非刻意而为之，而是民俗中“日用而不觉”价值观的沉淀和自然演化。这样，伍子胥从一个历史人物，变成了属于嘉兴的伍子胥。
纪念屈原也好，纪念伍子胥也罢，说到底，都是在传承一种精神，让历史人物承载当代的价值。对象虽不同，心意却是相通的。
其实，粽子的起源比和历史人物的结合更早。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对“粽”的解释是“芦叶裹米也”。在汉代，以叶裹米的食法已然存在并拥有专门名称。东汉应劭《风俗通义》提及夏至时节人们会用黍米包裹成“角黍”，并将其与节气相联系。这在当时主要用于祭祀农业之神，具有祈愿丰收的仪式功能，是粽子最直接的雏形。
粽子与屈原传说的正式结合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朝梁人吴均《续齐谐记》中记载：“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贮米投水以祭之。汉建武中，长沙区曲忽见一士人，自云‘三闾大夫’，谓曲曰：‘闻君当见祭，甚善。常年为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当以楝叶塞其上，以彩丝缠之。此二物，蛟龙所惮。’曲依其言。今五月五日作粽，并带楝叶、五花丝，遗风也。”这段记载解释了投粽于水是为祭奠屈原。以楝叶与五色丝线包裹，是为震慑蛟龙、保全祭品，并将时间固定在五月五日，最终使“纪念屈原”成为粽子最主流的起源说。纪念伍子胥的说法也大致相当，只是替换了人物。
粽子在民间的演化，更体现在其与生命仪轨的深度融合。在江南农村，如我的家乡海宁，便有这样一个习俗：亲人“五七”之时，子女需在其遗像前，将粽子的细绳解开，轻轻抛向身后。这个充满象征意味的动作，仿佛为远行的灵魂解开了人间的所有羁绊，并为他们备好了西去路途上的干粮。一颗平凡的粽子，就此浸染了跨越生死的牵挂与祝福。
粽子不仅是一种舌尖上的纪念，更是端午节的象征，将那段遥远的历史与精神，化作岁时节令中具体的味道，代代相传。
湖州与嘉兴一样，端午节始终离不开“水”与“蚕”两大基石，融合了祈福、生产与纪念的复合型文化体系。
嘉湖大地，河道纵横，生活与生产都与水紧密相连。水多则涝，水少则旱。水，不多不少才成为真正的鱼米之乡。这决定了端午节俗中必然包含对“水”的敬畏与祈愿，催生了龙舟竞渡等水上活动，其古老源头可追溯至古越民族的龙图腾祭祀。
湖州、嘉兴历史上都是蚕桑业的重镇。端午节前后，正是春蚕收获、新丝上市的农忙时节。因此，这个节日自然地与蚕事活动相结合，形成了酬谢蚕神、祈求丝业兴旺的独特习俗。
在众多的仪式中，湖州长兴的“花龙船”，是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别具一格。它不仅是竞速，更是水上流动的艺术品，船上插满书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旗帜，直接体现了祭龙、祈愿的古老内涵。
粽子的形态在全国各地各不相同，丰富多彩，包含相应的文化隐喻。
湖州的“诸老大”粽子，以独特的“枕头粽”造型闻名。这家创始于1887年的中华老字号，至今已走过百余年岁月。
创始人诸光潮是家中老二，因身材高大，人称“老大”。他制作的粽子品质出众，以“老大”为名，既贴切身份，更在朴实中彰显了品牌对品质的自信与追求。
“枕头粽”形制长方，线条流畅，不仅外形别致，更暗含实用巧思，长条形态利于包裹更多馅料，尤其适合整条鲜肉入粽，在慢火烹煮中，肥肉悄然化为油润，瘦肉尽吸箬叶清香，终成“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绝佳风味。
“枕上浮生一梦，书中天地皆春。”枕头，是安眠之所，是休憩之依。而这香糯温润的“枕头粽”，亦仿佛寄托着一份安稳、一种家常，传递出以柔软之心面对世事、以从容之态踏实前行的生活智慧，如同以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踏实中见境界，寻常里蕴深意。
以前，粽子是端午节的主角。现在，是百姓生活的日常。特别是这两年，“诸老大”粽子换了东家，而牌子还在，老师傅的手艺还在，既传承文化，又注重品质，以新的面貌亮相，赢得市场青睐。
嘉兴五芳斋粽子素有“斧头粽”之称。1921年，兰溪商人张锦泉在嘉兴张家弄创办首家“五芳斋粽子店”，由三位合伙人出资五股，遂得名“五芳斋”，既寓意“五谷芳馨”，也寄托着对美食本源的追求。历经百年发展，五芳斋不仅销量领先，更以品牌实力赢得“粽子大王”的美誉。
“斧头粽”之形，源自文化积淀。清代诗人朱士彦曾咏：“当年益智几曾尝，箬叶新包似斧戕。”斧，是开垦之器，象征力量与开拓；三角之态，是稳固之形，代表效率与坚定。其棱角分明，精神抖擞，仿佛蓄势待发，欲“破”市场之局，尽显进取之心。这般锐意与格局，或许也暗合了五芳斋成功登陆上证主板。
改革开放初期，嘉兴曾掀起一场思想解放大讨论。当时有人以粽子为喻，批评道：“我们就像这嘉兴粽子，被裹得严严实实，思想不够解放，自己捆住了手脚。”推进改革，不应如粽子般受缚，而当如包粽的箬叶，纵使身处深山，仍奋力生长、迎风舒展。这场讨论，为嘉兴的改革开放注入了思想活力。
而后，随着嘉兴发展步伐不断加快，人们对粽子的理解也悄然升华。我们当如粽中之糯米，紧密团结、凝聚合力，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携手前行。从“被束缚”到“勇开拓”，再到“共团结”，一只粽子，折射的不仅是地方风物，更是一座城市的思想变迁与精神图腾。
百年粽子，裹住了米香，也裹住了一方水土的滋味与情怀。粽香飘进历史，更飘向未来。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