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岑之
(一)
嘉兴有山吗?
这是年幼的我对这片水网交错的土地发出的疑问。母亲回应了我,在一个四月天的周末带着我来到了乍浦的九龙山。
山脚下的海滨浴场,充盈着浪花裹挟的海风,小脚丫一深一浅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时不时出现的螃蟹、贝壳极大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我不愿往山上去了,我更想在沙滩上跑上一天。
母亲断然拒绝了我,大手牵着小手,我一步一回头般不情愿地往山上走。很快,沙滩上积累的快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成倍增长的疲惫和劳累。
“妈妈,我爬不动了,我想下去了。”
“再坚持一下,离山顶越来越近了。”
又过了一会儿。
“妈妈,我脚底痛了,我走不动了。”
“就在这里休息会儿,再坚持下,大概10分钟我们就能到顶了。”
我想我一定在心里埋怨母亲,就在眼泪若隐若现的时候,历经“磨难”的我终于爬到了山顶,是真正意义上、手脚并用的“爬”。
当踏上山顶,凉爽的海风又从脚尖往上吹拂,带走了全身的酸痛,留下了咸咸的、甜甜的大海的味道。这是年幼的我第一次爬上了一座山,虽说只有百米的高度。
从成功学的角度想,母亲在鼓励我不要放弃,只有坚持下去才能有所收获,半途而废的人什么也得不到。但或许母亲并没有这么想过,一来觉得小屁孩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二来可能想通过这样的“磨炼”告诫我不要瞎提要求,如果提了要求,硬着头皮也要走完。
若干年后,90后作家刘楚昕在第二届漓江文学奖颁奖现场,借用“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这一歌词表述,寄托了对女友因病离世的无限哀思,也借用女友鼓励他的话“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痛苦,但回头想想都是传奇”表达了向上攀登、越过山丘的拼搏精神。
我想,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越过山丘”,想要得到它,一定要得到它,就必须付出与之匹配的努力,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时光。
(二)
嘉兴有山吗?
当我在陕北黄土高坡上的文学系听课,身边的同学随口一说,我意识到,这里的“山”,指的是璀璨的文人墨客。
和陕北高原的粗犷黄土里诞生的,描写底层青年在苦难中奋斗的《平凡的世界》,关中大地的民族史诗《白鹿原》一样,在吴根越角的嘉禾大地上,在小桥流水人家的温润婉转间,同样有着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动人故事。
当我读《活着》,在百感交集间落泪,感慨于生命力的强盛与韧性;当我吟诵《再别康桥》,是真挚、绚烂、年少有为的宣告,还是遗憾、不舍、无可奈何的告别;当我唱《送别》,开始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而是“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我在这片温润如玉的土地上出生长大、成家立业,不论身处东西南北,这些醉江南的字符总能紧扣我的心扉。对我而言,心上总有一座家乡的山、一座常读常新的山,一位“小中能见大,弦外有余音”的艺术家,一生“俯首观照人间”的大师丰子恺。
想来,第一次认识丰子恺先生是在小学的乡土教材上,一些用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整个天地的漫画:男孩用钓鱼线系着蜻蜓上下起舞;女孩拿着展开的扇子来回扇动,在田野里嬉笑。而我真正阅读丰子恺先生,要到高考后的夏天。
想来,19岁的年纪往往是野心与实力严重不匹配的时候。我想独闯天下、仗剑走天涯,还想一日看尽长安花。唯独不想的,是父母的担忧和顾虑。临走时,母亲让我将18岁成人礼的书目《缘缘堂随笔》带上,疗愈思乡之情。坐上火车,我亲手将自己填进漫长的轨道,周遭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市逐渐蜕变成层层的山峦、茂密的树林,再变成黄土高原、黄河九曲,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丰饶富庶的家乡、吴侬软语的同乡。
当思乡之情泛滥时,读到了《渐》,有一种突然长大成人的错觉。“在不知不觉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顽固的老头子。”现在的我,远离故乡的我,也许同样失去了“天真烂漫”,想起父亲母亲,从血气旺盛,渐渐地变得守旧、不愿改变,也渐渐理解他们苦口婆心劝我离家近点,只为能多见上我一面。
当在自怨自艾的漩涡里,读到了《杨柳》,同样吃不到“猪肚肠”、喝不上“肉汤”,但杨柳并没有停止生长,而是从阴暗的环境里脱颖而出,向太阳舒展着翠绿色的枝条,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也许大部分的付出最终不得不付之东流、销声匿迹,但它没有放弃。当它成长到被期许的位置,便不带犹豫、毫不吝啬地垂下柳枝,“像是在和大地母亲亲吻”“好像一群活泼的孩子环绕着他们的慈母而游戏”。
这或许便是故土的羁绊,不论她的孩子走得多远、离开得多久,故土永远牵挂着、呼唤着,孩子也永远思念着、回应着。
当我大学四年读完时,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妈,我想回家了。”
(三)
在嘉兴,还有一类特殊的山,就是把“山”作为一个姓氏,我的外公、母亲,就姓“山”。
往祖辈上数,山姓最出名的人物或许是西晋时期的文学家、政治家,“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成语“璞玉浑金”便是对他的品德的赞誉,因此山姓的堂号也多称为“浑璞堂”。能在正史上详细记载并不容易,而在地方野史上“狂野一笔”却不罕见。我外公家在平湖市前进村的山家宅基,就流传着当地的山姓人家是南宋“中兴四将”之首岳飞的血脉后人,为了躲避奸臣秦桧的斩尽杀绝,一部分“去山留丘”成为“丘”姓,另一部分“去丘留山”成为“山”姓,分别往南北两个方向安家落户,往北边安家的,便选择了现在的平湖市前进村一带。
事实上,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也未曾在外公外婆的每日“摇篮故事”里得知,大概是这几年里,突然就冒出了这段“历史”,还登上了报刊、电视台的“趣闻”栏目。
我对这段“历史”确实没有印象,而有着深刻记忆的是外公在村里的一间老宅。老宅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并没有大户人家的“四合院”“琉璃瓦”,而是江南水乡、浙北平原里常见的方方正正的“青瓦白墙”造型,搭配徽派建筑特有的“观音兜”山头墙,静静地坐落在小桥流水之间,时常冒着袅袅炊烟。屋子里没有木材做的梁,灰白的墙面甚至没有一点装饰,但这略显寒酸的室内,却藏着一个露天空地,长辈们称之为“天井”。
天井里面有什么?有追逐蝴蝶、蜻蜓,永远使不完劲头的身影,有趴在地上“逮捕”蚱蜢、蟋蟀的小手。还有什么呢?还有坐在摇椅上的外婆讲着她小时候的乡间趣事,还有母亲和姨婆们蹲下身子,细心挑选最新鲜的头茬马兰头。在各自忙乎了大半天后,饥肠辘辘地围坐在有些霉味的木头圆桌旁,在筷子与筷子的碰撞声中大快朵颐。每当我想再吃一块“锃光瓦亮”“油光满面”的梅菜扣肉,母亲总会抢在我前头为我夹上一筷子“清炒马兰头”,不停重复“清凉的、健康的,多吃点”之类的话。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个面积不大、方寸之间的天井,却装满了整个童年的欢愉。
所谓的衰败、凋敝,也许是一种悄无声息、不可逆转的过程。随着长辈们老去、孩子们长大,渐渐地没有人长住在老宅里,亲戚们能够聚在老宅的次数也变得屈指可数,天井里的马兰头被荒乱的杂草取代。
这时候的“山”,是充盈着温馨回忆的载体,是对过往回不去经历的思念,“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在走过了种种光辉岁月、黯淡低谷后,是对往昔平淡、真挚的爱,是对脚下这片承载童趣的故土深沉的爱。
好在,托了“岳飞后人”故事登报的福,镇里出钱将老宅粉刷一新,成了山家宅基里的历史名宅,屋子里的天井也种上了一些观赏性作物。本以为只能是在记忆中的事物,竟也能在当下复苏、复原,不禁让我有种汗水滴落在眼睛里的酸涩。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