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去年8月，《江南》杂志的编辑打来电话，希望能为其时《江南》推出的“科幻小说专辑”写一篇观察手记。很快，我收到了那期《江南》，也读到了专辑中宝树所写的《未来故事》。就“品相”而言，《未来故事》无疑是很容易被评论者（或者说“专业读者”）“喜欢”的，因为小说本身内嵌着极富弹性的阐释路径，但反复阅读这篇小说，我又不断生出欲言又止的感受。
在日常的课堂上，我会将自己未明其意的作品作为案例进行讨论，而这一行为背后是某种不知道是否属于“偏见”的认识：更为年轻的一代，总应该读出些和我们不同的东西吧。因此，我将《未来故事》推荐给了学生。而在《未来故事》的讨论课后，“更为年轻的一代”交来了关于小说的评论作业。比照40多份作业，我发现学生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脑洞大开”，而是反复提到一个词——现实感。也是因为这与小说标题多少有些错位的“现实感”，我突然意识到最初有关《未来故事》的困惑究竟是什么。
随后不久，我读到了宝树收录《未来故事》的小说集《你已生活在未来》，相应的感受与认识也进一步得到延续。《你已生活在未来》的相关篇章，首先构造了一个已然令诸多科幻爱好者念兹在兹的“未来”框架：《我的高考》呈示的是“学渣”在高考前服用“聪明药”迅速提升“即战力”；《超时空同居》中情侣跨越空间阻隔达成“虚拟厮守”；《人人都爱拍电影》中的个体通过AI技术实现“拍电影自由”；而《妞妞》《模拟人之殇》《中元节》等小说则涉及“永生”话题。但《你已生活在未来》的特殊之处并非表征的“未来”框架，而是托举“未来”的现实内核。比如《相亲》叙写基因被评定为F级的“我”，尽管同相亲对象情投意合，但基于改变后代基因的考量，最终还是放弃了基因评定更为糟糕的相亲对象。又如《虚拟爱情游戏》，在虚拟世界找寻“百分百女孩”的宅男，却深陷你我在晚间新闻最常见的“仙人跳”骗局。正是在这个层面，《你已生活在未来》恰恰揭示的是没有“未来”的“未来世界”何以可能。
作为科幻小说的功能构成，“未来”是创作者未必真切明晰却包含特定情感的书写支点。我们在阅读科幻小说时特殊的体验（同时也是科幻小说区别于其他类型创作的重要标识），便是根植于“未来”内蕴的想象性、开放性。但《你已生活在未来》编织出的“未来世界”，反而是对“未来”的有意识解构，因为技术层面的“进化”并未解决那些长期存在的观念桎梏：通过数据打分匹配未必能维持一段“瞒和骗”的婚姻关系；依赖仿生人或休眠或数字体技术实现的“永生”，反而令家庭遭遇尴尬的伦理困局。我想，这也是为何学生在被“未来”包裹的空间里却更多留意到日常世相的原因所在吧。
有别于那些以滞后视野与傲慢姿态自认为追赶现实、呼应现实的所谓“现实主义文学”，这个时代的科幻小说反而可能因其独特质地成为最能彰显现实向度的存在。甚至让科幻小说家感到诧异的是，当他们试图创造一个全新世界，却在这个世界中看到现实生活最为熟悉，也最纠缠不清的影像。基于此，《你已生活在未来》的侧重点正是建立在“未来”语境与“循环”现实之间的个体究竟该何去何从。《真爱》《超时空同居》《留下她的记忆》《度假日》《流年》《未来故事》对没有“未来”的“未来世界”的“解题思路”，便源自人与人相处中被淡忘或贬抑的情感因子。某种程度而言，《你已生活在未来》与其说是在“未来”指涉下的“造境”，不如说更倾向于提取“新现象”沉淀后的“老问题”。相较焦虑于人是否会被人工智能等新事物取代，宝树则回溯至“具体的人”所面对的普遍性的情感缺位，亦如其在小说集《后记》所言，“人们往往需要通过科幻的滤镜，才能认知当下所发生的一切。”
《你已生活在未来》
宝树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