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婷
日子一到六月，心情便变得沉重，原因说不清道不明，去年是，今年亦是。读大学已两年，可高三那年的点点滴滴皆历历在目。这种惆怅的情绪每每在学习时，又或是高考前后达到顶峰。
其实想写点什么东西的想法，这两年里一直都有，只是一将情绪沉浸于此，只觉得心中堵塞，反而写不出来了。我常常自问，到底是什么让我这般念念不忘？是再也回不去的滚烫青春，是当初拼尽全力、不肯认输的韧劲，是朝夕相伴、纯粹无瑕的同窗情谊，还是那个在风雨里被治愈的自己？我始终没有标准答案……
但我知道，再也回不到那个夏天了。
气味是有记忆的。夏日骄阳炙烤大地的燥热，是饭后和好友漫步操场的松弛自在；混杂着洗衣液清香的晚自习教室，是独属于我们的安心角落；塑胶味夹杂着桂花香，是初秋的微风为窗边的我送来的惊喜。而雨后的泥土混着青草，伴着夏夜的闷热，夹着微风中特有的润湿气息，常常把我的思绪拉回到那个六月。
那是高考仅剩数日的夜晚，白天刚下发的模拟成绩单被我藏在书包夹层，刺眼的分数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整日落魄失神。连日熬夜刷题、埋首书山，换来的却是临近高考断崖式下滑的成绩，所有攒了许久的底气，在那张薄薄的试卷面前轰然崩塌。晚自习的铃声响后，窗外骤然泼下一场雨，闷热的潮气裹着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水汽氤氲了整栋教学楼的灯火。空气里早早漫开潮湿泥土与路边野草独有的味道，正是此后岁岁六月，一触便能勾起回忆的味道。
教室里的人陆续结伴离校，琪儿握着一把透明小伞站在教室后门等我。我们并肩踩着积水缓步往校门挪动，伞沿狭小，大半肩头早早被斜飘的雨水打湿。夜晚的校园没有白日的喧闹，只剩雨珠砸在伞面噼啪作响。在昏黄的路灯下，我憋了整晚的委屈终于绷不住，慢慢和她倾诉心底的焦虑：怕数年寒窗功亏一篑，怕辜负父母的期许，怕未来的自己没法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琪儿，我好累。”话音落时，鼻尖酸涩，周遭草木混着雨水的清新，却安抚不了满心的惶惑。
我本以为琪儿会顺着话语劝慰我放平心态，可她只是轻声说：“我们淋雨吧！”忽地抬手，干脆利落收拢了头顶的雨伞。冰凉的大雨瞬间兜头落下，淋湿我的发梢与校服。不等我错愕，她伸手牢牢牵住我的手腕，迎着漫天雨帘在空旷的路上肆意奔跑。冰凉雨水顺着发丝淌进脖颈，闷热被打散，晚风裹挟青草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路灯下，雨丝在昏黄光晕里连成细密金线，她边跑边对我说：“青春从来不能被一张试卷定义。高考只是你当下的任务，不是你一生的。你从小就循规蹈矩、事事求稳，下雨了一定要打伞，可没淋过雨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雨水模糊视线，积压多日的烦闷好像顺着水流尽数褪去。我们跑到校门口的屋檐下停下，两个人发丝滴水，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忽然毫无顾忌地仰头大笑。笑声混在哗哗雨声里，吹散了连日缠绕着我的阴郁。那夜没有冗长的说教，没有空洞的安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次不顾一切的狂奔，成为我高三岁月里最珍贵的救赎。自那之后，我放平心态从容奔赴考场，不再困于一次测验的得失。
大学两年，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尝过各色风雨，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样毫无顾忌、陪我淋雨狂奔的人，也寻不见那个不计后果、青春肆意的自己了。我也再没有当年为了目标全力以赴、不计得失的韧劲。曾经能把词典翻烂、把习题写满的自己，如今面对琐碎的学业与未知的前路，时常手足无措，这份落差与失落，始终藏在心底无法释怀。
岁月匆匆，盛夏往复，高考一年年如期而至，而我们的高中永远定格在那年潮湿的六月。我贪恋那段纯粹热烈的时光，怀念并肩伏案刷题的朝夕，更惦念雨夜牵手狂奔的挚友。
六月的梅雨季，年复一年从不失约，可属于我的雨季，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