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夏天来了。
烈阳暴晒的日子,每一片树叶都绿得纯粹;暴雨倾盆而下,水汽在高温里蒸发。植物在长风沛雨里蓬勃生长,动物行走奔跑,被雨水淋湿,后又经太阳抚慰,生命晾晒在燥热的风里。
我难以明确自己对夏天的感受。过去我曾拥有21个夏天,我在日记本或便笺纸里写下的文字,也许带着夏天的温度。
长夏时节,我曾多次跟着祖父走进农田。泥土被太阳烤得发干,攥在手里无论如何也挤压不出水分。祖父挑着担子从田边的小河里打水,我蹲在地上,手在水里搅动,皮肤先感到温热,后是冰凉。太阳在夏天从不吝啬它的热情,源源不断向天地万物传送光与热。水泼洒在地里,泥土变得湿润,手指摩挲,留下泥水的痕迹。西瓜趴在地上,藤蔓弯曲,叶片边缘干得皱巴。农民在夏季浇水灌溉,汗从脸颊落到地上,很快被蒸发到空气里。人们用劳作换取农作物的瓜熟蒂落,像是人与自然之间的无声交易。
生活在夏天变得简单,无论是三餐还是睡眠。切开从田里刚摘的西瓜,第一口甚至能吃到藏在瓜瓤里的暑气。饭桌上的常客是丝瓜和绿豆汤,清淡却不失风味,一口下去像是在品尝夏天。人们在夏天的午后变得有些嗜睡,凉席一铺便安心躺在了地上。风扇吱呀作响,我的头发浸着汗,湿漉漉耷拉在额前。躺在地上,大地是坚硬的,我试着用手指关节去叩,回应给我的只有闷响;凉席躺久了也会变热,于是我赶紧换个姿势,试图从别的地方感受冰凉。一阵风穿过门吹向我,吹向熟睡的祖父母,世界仿佛寂静无声,只剩下风的轻笑。
我总是睡不着,趴在凉席上想个不停。这阵风是从哪来,要到哪去;夏天那么炎热,风却带着凉意,它是穿过了田边的小河,还是路过某个无名的池塘?我很快停止思考,因为大人们醒了,村庄在夏天的傍晚变得有些热闹了,我该和朋友们出去玩了。
白昼在夏天变得格外漫长,它在我的方言里念作“天光”。大人们常说天光亮了,白昼的确亮得令人睁不开眼,明晃晃如同坦率的夏天。我跑出屋子,邻居在后院支起一张小桌子,几个人坐在板凳上吃饭。夏天在傍晚褪去燥热,人们摆好躺椅,手里的蒲扇一下又一下地扇着。夏天的傍晚最适合闲聊,人们聚在一起,聊家长里短,聊地里的收成,聊菜场里便宜新鲜的瓜果。蝉在树上叫个不停,人们不气不恼,权当是一首夏天的曲子。
书里总爱写夏天,将它和生命紧密相连。我想的确是这样。没有哪个季节比夏天更让我印象深刻,它给我的感觉竟是如此复杂。花与树在夏天变得格外动人,天空蓝得如同水洗,宛如一幅色彩明艳的画。我喜欢它的明媚热情,我想不出比夏天更富激情的时候了。
走在路上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我知道夏天又来了。我无法对四季进行基于数字的精准区分,空气中涌动的燥热反而清晰了我对季节更替的认知。夏天直率、热烈,带着骄阳与暴雨,无拘无束奔行于世间。
白昼延展,天光漫长。阳光穿过枝叶的罅隙,婆娑出一曲带着光与热的乐章。猫咪躲在灌木丛里,尾巴懒懒地搭在身上;行人撑着遮阳伞从树下经过,日子变得滚烫。
我想起田里的瓜果,想起村庄的午睡与闲聊。
于是夏天在回忆里叮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