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泳
宋姐一向身体健朗的父亲突然生病了。
她父亲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症，病情来势汹汹。宋姐向我描述说，她爸先是突然不认识回家的路，分辨不清自己的两个女儿，后来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再后来发展到不得不住院治疗。
她爸住院之后，每天除了打吊针沉睡之时稍稍平静一会儿，其他时间就像个孩子似的一刻也不得安生，情绪狂躁，时常拍手吵闹。最让宋姐烦恼的便是喂饭，饭菜吃得床单、衣服到处都是。一顿饭喂下来，宋姐累得满头大汗。
那天，遭遇突如其来变故的宋姐，难免一阵手忙脚乱、心急火燎，忙乱中竟打碎了给她爸盛装饭菜用的保温瓶，匆忙中只好从家中的橱柜里随手拿出一只大号搪瓷茶缸，那是一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白色搪瓷茶缸，因茶缸的外壁上焊有把手，故而当时人们通常称其为“把缸”。宋姐用它将饭菜盛好送到医院去。起初宋姐以为她爸可能是因为有他平素特别爱吃的红烧鱼和香菇碎肉，发现他吃得非常香，而且吃得出乎意料的安静，直到把饭菜吃了个底儿朝天。
宋姐当时诧异得不得了，甚至还暗自庆幸，以为她爸的病情从此开始好转了。当宋姐打算离开时，她爸望着准备走的女儿突然说道：“你回去告诉淑芬，我没事，别让她担心，我很快就回去。”
宋姐当时虽微笑地答应着，心底却好一阵心酸和痛楚，她不禁深深地叹息，感觉自己的父亲真的越来越糊涂了。因为淑芬是宋姐故去母亲的名字，她已经离开他们父女好些年了。
那段日子，宋姐发现父亲忽然变得异乎寻常地安详起来，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色搪瓷茶缸看，出奇地合作，像个不再惹事的孩子。宋姐也不再为她爸吃饭犯愁了。然而奇怪的是，每次当宋姐返身离开的当儿，她爸都要让她给“淑芬”捎话，内容不外乎是让她不要担心，他很快就会回家。
那天，北方一股超强寒流突然来袭，气温骤降，老宋趴在窗台上喊住已下楼的宋姐，嘱咐她道：天冷了，记得让淑芬多穿衣啊，她身子弱！
天气真的越来越冷了。用搪瓷茶缸带的饭菜送到医院时已没有了热气，宋姐赶紧又买来一只保温瓶。没有想到的是，热乎乎的饭菜放在父亲面前，他却旧态复发，不肯轻易吃下一口，任凭宋姐千说万哄。最后气得宋姐有些失态地大声喊道：爸，你怎么可以这样气人？话一出口，宋姐自己先怔住了，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回到家，宋姐看到放在桌子上的那只白色搪瓷茶缸，在灯光下泛着年代久远的光泽，她突然想起那是她爸口中总在念叨的淑芬曾经用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