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秋娟
年过半百,在外漂泊三十来年。吃遍外乡的美食,舌尖上却念念不忘家乡的那口吃食。
前几日,在微信上跟老乡阿月聊天:
“忙啥呢?”
“种毛豆。”
才想起,端午前后正是秋黄豆的播种时节。阿月是大桥农建村广福庵烹浆饭糍的非遗传承人,为保证质量,她自己种黄豆,坚持纯手工制作,让烹浆饭糍保持广福庵传统的原汁原味。
我是有福之人,作为大桥人,小时候,每年都能吃到正宗的烹浆饭糍。每逢过年,父亲都会去广福庵买上一包烹浆饭糍回来。年前的烹浆饭糍很紧俏,广福庵的人边做边卖,每天都要排上长长的队。烹浆饭糍只卖一个年头,或许更短,只是年前的一段时间。过去的人不讲究吃食,有得卖就买一些,没有就等下一年。
母亲在烹浆饭糍中包入猪肉白菜馅,包成长条形,码在青花瓷的盘子内,灶上镬子隔水放竹制蒸架,水烧开,将盘子放在蒸架上,蒸一刻钟,便熟了。这个菜有个很吉利的名字——包圆。在嘉兴,包圆是年夜饭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用烹浆饭糍做的包圆,外皮细腻软糯,一口下去,烹浆饭糍特有的黄豆香加上猪肉的鲜和白菜的清爽,口感丰富,吃着完全停不下来。
阿月比我小几岁,虽同是大桥镇人,但小时候彼此并不认识。广福庵的烹浆饭糍手艺传女不传男,阿月嫁给了尼姑领养的儿子,于是,手艺传给了她。
阿月立志要做最好的烹浆饭糍,刻苦学习,在原来的技艺上更进了一步。用秋季收获的当年黄豆,再经过挑拣,磨成豆浆。一人灶上,一人灶下,灶下的人烧火,灶上的人左右手配合,舀浆入锅,一手转锅一手烹浆,同时还要让灶下的人配合及时调整火候,让镬子均匀受热,形成薄薄的一层饭糍,最后完整起锅,饭糍薄如蝉翼。这样的烹浆饭糍唯嘉兴才有,其他地方没有看到。有时看到街上有卖类似烹浆饭糍做的响铃,想起了广福庵的烹浆饭糍,买回来吃了,让我大失所望。
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只有冬天才做烹浆饭糍?阿月帮我解开了这个疑问,她说,因为只有秋天收起来的黄豆磨的豆浆才能做成烹浆饭糍,而且豆制品容易变质,一年中其他三个季节气温偏高,做好的烹浆饭糍容易变质,所以只能在深冬严寒的那几天做烹浆饭糍。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在外地吃不到嘉兴正宗的烹浆饭糍。
阿月说,冬天给你寄一包烹浆饭糍。我一时好感动,但马上改口说,不用不用,我还是找时间到你家来。明面上看着客气,其实我说的是大实话。到时候,我一定要回一趟嘉兴,到她家,吃最新鲜的烹浆饭糍,一解我对它的“相思”之苦。
话说回来,端午前后,嘉兴的本土美食还是数不胜数的。
嘉兴人对“臭”味是情有独钟的,以前家家户户都有个臭卤甏。暮春初夏,苋菜的枝干已长到了半人高,枝干坚硬带刺,菜叶如小蒲扇大小,层层往上,顶上“戴了个锥形的帽子”,尖尖上缀满了花骨朵,已有了开花的模型。苋菜将老未老之时,可以收割了。
收下来的苋菜,去除叶子和花骨朵,剁成小段,洗净,放在棕色的大口陶瓷缸中,加入适量的清水,将苋菜完全浸没,如此,便静待奇迹发生吧。
在想象着臭苋菜的美味中,期待美食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焦急。一天天地去看这缸里的变化:几天后,苋菜秆上出现小泡泡;小泡泡越来越多直到水面上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用手感觉一下,本来坚硬的苋菜秆两头已微微变软,捞出,放入甏内,加入盐搅拌均匀,用一张油纸将甏口封起来;如果气温合适,约莫二十天,掀开油纸,此时的苋菜秆经发酵后变得胖而酥烂,嘉兴人最爱的霉苋菜便做好了。
从缸里捞起霉苋菜,胡乱地装在盘子里,滴上纯纯的菜籽油,煮饭时放在饭镬子上蒸,饭好菜成,一开锅盖,臭香味扑鼻。就是这股味,闻着臭,吃着却极肥美,能让人胃口大开,多吃上两碗米饭。在气温有些闷热潮湿的初夏时节,对嘉兴人来说,是改善胃口的一方良药。
霉苋菜吃了,卤得留着。倒在家门口的臭卤甏中,买回来的豆腐干放在臭卤里浸上一天,拿出来清蒸,就是肥美的臭豆腐干;冬瓜浸在臭卤里,就是臭冬瓜;母亲爱吃臭南瓜,就将南瓜浸在臭卤里,清蒸一下,鲜肥咸甜,好吃得飞起。现在想起,口水泛滥。嘉兴特色的“臭”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我不清楚嘉兴人的餐桌上是何时开始出现“臭味”并开始热爱起来的。奶奶总对我说她做新媳妇时,一节“臭”毛豆,一嗦,吃一口饭,再放卤里蘸一下,再一嗦,再吃一口饭,直到最后,饭吃完了,那“臭”毛豆夹里的毛豆还没吃掉。她只说那“臭”毛豆实在太香了,这个味道让我奶奶提了一辈子。
我想,“臭”的开始应该是源于勤俭与对食物的保鲜,然后才是美味。因为这个原因,嘉兴人除了“臭”,还有“腌”和“酱”。腌与酱在原则上差不多,都是让蔬菜得到质的改变,但两者在工艺上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腌,一般在冬季,第一场霜落下之后,雪里蕻、大头菜、芥菜经过霜的考验,已完全成熟。收割下来,洗净,晒干水分,整齐地码入缸内,码一层菜,撒一遍盐,身子站在缸内,用双脚踏菜,踏出水分,再码一层,撒一遍盐,如此重复着,直至将所有的菜码进缸内,最后用一块足够重量的大石头压住菜,此操作为“腌”,腌菜的最终是一遍又一遍改变菜质。腌制一个月,原先菜里的水分基本已经脱干,将腌菜装进甏中,挤压结实,用泥土封住甏口,在阴凉处,靠墙壁倒放,倒放的目的也是为了将多余的水分排出甏外。到了第二年的夏季便可开甏,将菜取出来烹饪。这样的腌菜,虽然过程比较长,但腌菜做成小菜都是咸香扑鼻,极开胃。雪里蕻炒鸡,大头菜肉丝汤,真的是鲜得眉毛掉下来。如果腌的菜太多吃不了,那将菜洗净,剁碎,放在大太阳底下猛晒,晒得干干的,没有一丁水分,那就成了梅干菜。梅干菜红烧肉,哪个嘉兴人不爱?可我是有多久没吃过嘉兴风味的梅干菜炖肉了?想着,口水流下来了。
前几年,有七星的一对老夫妻,开了船,载了腌菜到我住的那条街上的菜场里卖,生意极好。去年开始没再看见他俩,可能回嘉兴养老了。本来一直介绍友人买他们家的腌菜:“我们嘉兴人做的菜,好吃。”现在再去菜场,看不到他俩的菜摊,顿感失落。
而做酱菜就简单方便多了,酱黄瓜、酱萝卜都是嘉兴人餐桌上常见的酱菜。以前没有冰箱,酱菜容易变质,一般都会放很多盐,吃起来咸得不得了,相比腌菜,酱菜就做得少一些。现在有了冰箱,做酱菜的频率就高了许多。大致是用酱油、醋、小米椒等浸泡,隔日就可以吃了。总觉着,这样的做法不完全属于嘉兴人的传统制作,我就不提了。
但新丰的酱泡嫩生姜,却是非遗食品,因其独特的风味,已远近闻名。端午前后,正是生姜的收获季节。我有个小姐妹自己有一家生姜加工厂,通过她的朋友圈看到,这几日,她每日里忙着去田间地头收购生姜,挑选,清洗,纯手工制作。有的时候还会开直播,现场制作销售,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忙得不亦乐乎。好在现在物流便捷,我每年都会在她的网店下单,隔天就能吃到带着嘉兴乡土气息的生姜,令人激动不已。
当然,嘉兴不仅仅是些酱腌菜,其他美食实在太多太多:新篁的糯米粑粑、定胜糕,东栅的落锅面,凤桥的水蜜桃,南湖菱,五芳斋粽子,文虎酱鸭,味德丰酱鹅……等我结束漂泊后必回到嘉兴,每日沉浸在嘉兴的美味中,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