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苗楠钰 陈 曦 姜鹏飞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昨天,河南省周口市四通镇一片桃林里,90岁的张中义佝偻着腰背坐在树荫下。
他对面,53岁的闫长江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剥着桃子皮:“大大爷,这桃很水灵,恁尝尝。”
“中!”张中义接过桃子,张大干瘪的嘴咬了一口,汁水瞬间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望着眼前的桃林,他露出牙龈笑了:“这辈子也算尝到家里的桃了,甜哩很。”
27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洼地——2000年的洪水,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推到了一起。
家散了,人来了家却空了
2000年5月,一场洪水席卷河南周口。
时年63岁的张中义蜷在当地一间废旧厂房的角落里,望着窗外的暴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曾以为能在河南开封老家安度晚年,没想到一场意外夺走了他的一切——1997年,儿子、儿媳及8岁的孙子,一家三口不幸遭遇车祸,坠河身亡。
噩耗传来的那个黄昏,老两口感觉天都塌了。
“俺也不活了……”老伴每天到河边哭,眼睛瞎了,第二年也跟着“走”了。
临终前,她嘱咐张中义:“我不在了你也别在家了,到外面看看。”
短短两年,四座新坟。
家,散了。张中义,像丢了魂似的。
他便推上一辆破三轮车,从开封到周口辗转多处,在这家工厂安顿下来,帮人看大门,混口饭吃。
“有人吗?”
一声喊,张中义猛地一抬头。
26岁的周口村民闫长江带着妻子夏桂娥,抱着刚满半月的二儿子,牵着还不到两岁的大儿子走了进来。一家四口,浑身是泥。
“俺家菜地没了,房子也泡了,能不能在这躲躲?”
张中义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侧身开了门。
两家人,就这么凑到了一块。
“哇——”
“大大爷,您能帮俺哄哄娃,中不?”
张中义没说话,顺手拿起手边一个小东西去分散孩子注意力。没一会儿,孩子真的不哭了。夫妻俩停下手中的活看过来,跟着笑了。
从那天起,他就主动承担起了照看孩子的任务,偶尔也帮忙料理家务。
破厂房里,从此有了笑声。
一个月后,洪水退去。闫长江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妻子:“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那大大爷咋办?”妻子的疑问,把他问住了。
“恁说,能不能给他带回去一起住?”
闫长江挠了挠头,凑到张中义跟前:“大大爷,俺们回了,您跟俺们走,中不?”
张中义愣在那,半天没接话。
“爷——爷。”
大儿子跑过来,仰着脸,小手抱住他的小腿,又喊了一声。
张中义低下头,看着孩子,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弯下腰,粗糙的手摸摸孩子的头,哑着嗓子说:“走,咱回家。”
就这样,每天一睁眼,闫长江就得想着这一大家子咋吃饭。
有一天早上,夏桂娥翻遍了灶台,一粒米都没找着。
“你们在家等着,我去街上拉客!”闫长江骑上摩托车就出了门。他清楚地记得,那天跑了个长途,赚了30元。
他攥着钱进了商店,数出皱巴巴的27元递过去,买了一袋面就往家赶。夏桂娥接过面袋子,解开绳子就往盆里舀面、添水、揉起来。
11点多,热腾腾的面条上桌。“香!真香!”张中义大口扒拉着。
有时候,闫长江一整天也挣不到10元,一家人饥一顿饱一顿。
整整两年,两家人就似一家人,日子虽苦,心里却甜。
闫长江一家对他越好,张中义越不安:他帮不上忙,只能添张嘴。最难的关口,五口人分着啃一个馒头。
2002年的大年初五晚上,他趁黑推上那辆破三轮,悄悄走了……
闫长江出车回来,见铺盖卷没了,三轮车也没了。
“大大爷呢?”
“没见着。”
“走走走,赶紧去找!”
街上店铺全关着门。夫妻俩一人抱一个孩子,揣着水、馒头和方便面,两天两夜找了200多公里,问遍了路边的人家,连个影都没寻着。
红彤彤的灯笼还挂着,家却空了。
一把锁,锁住27年的流浪
“下雨了,恁摘桃子当心点。”昨天下午,张中义看了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转头给闫长江打电话提醒。
现在,张中义可以熟练使用手机。几年前,他没少在这上面吃苦头。
2023年的一天,在嘉兴开垃圾转运车的闫长江,接通妻子从河南打来的电话。
“大大爷回来了。”夏桂娥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
闫长江握着手机没出声,眼眶一下就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让他走,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闫长江才弄明白为啥这么多年他怎么都找不到张中义——当年不辞而别后,张中义就骑着他的三轮四处跑——广东、上海、山东……走到哪算哪,用老人的话说:“身子忙起来,心就不空。”
流浪的日子,没那么好受。捡到的废品,要找到回收站才能换钱买吃的。卖得多的时候可以在街边小店买份热乎饭菜,更多时候一捆挂面就得分个好几天。大过年的,他蜷在桥洞底下,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发呆。
好在长年累月的骑行,让张中义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基本没生过病。
张中义75岁那年,也曾回过河南。他怕打扰闫长江一家,就住在以前那间废弃厂房,偶尔见个面。但没到一个月,他又一声不响地出走了。
这次他想趁自己还能动,再见闫长江一面,可等他赶回河南,才发现闫长江早已不在老家,去了700多公里外的浙江嘉兴打工。
夏桂娥每天三顿饭往老人那儿送,又专门买了个手机,让两人能天天视频。可张中义还是觉得别扭。
“我又准备走了。”有一天,他在电话里先开了口。夏桂娥放下电话就来到他住所,往他兜里塞了300多元钱,又收拾了几件衣裳。
可老人刚出发没几天,手机就丢了。
联系,又断了。
一路上,他饿了就用酒精炉煮挂面,困了就蜷在三轮车斗里睡,下雨了扯块塑料布往身上一蒙。手机没了,就照着路牌上的地名一路向前骑行。
有人问他怕不怕走丢,他倒笃定:“沿着国道走,不会的。”
在319国道福建漳州段,有一段连续5.5公里的长下坡,大货车司机到了这都得踩着刹车慢慢溜。张中义从车上下来,佝偻着背顶住车把,一步一步往下挪。
一路上,他靠捡废品换钱。攒下的钱,全塞进一只灰袜子里,票子捋得平平整整,5元、10元、50元。他盘算着,等哪天见着闫长江了,就把这只袜筒子递过去。
事情在今年初有了转机。
1月30日,福建莆田。五元饭堂的志愿者白小白在路边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老人,佝偻着腰,推着一辆堆满家当的三轮车。她拍了段视频发到网上。没几天,“骑行爷爷”就在网上传开了。
莆田当地的志愿者一批接一批地来,有人送棉衣,有人端热汤,还有人张罗着给他过了个热热闹闹的90岁生日。当地救助站也捎来话,管吃管住,他摆摆手:“不麻烦了,我还能走。”
3月14日,他重新推上三轮车出发。这回不一样了,沿途的网友认出了他。走到哪,都有人等在路口,递瓶水、塞个馍、吃碗面,没再让他饿肚子。
4月5日,张中义到了江西上饶。当地志愿者接上他,问他想去哪。老人说得干脆:“俺去浙江嘉兴,找闫长江。”
志愿者哈姐几经周折,终于拨通了闫长江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张中义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闫长江在那头刚“喂”了一声,老爷子没忍住,眼泪就下来了。闫长江听出是他,连声说:“大大爷,你别动,我来接你。”
有了具体地址,江西抚州志愿者开着车送老人直奔嘉兴。4月7日,车停稳,张中义弯着腰从后座下来。
闫长江远远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跑过去,两只手紧紧攥住老人干瘦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每次走……都不说一声。”
张中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想麻烦你们。”
“那你去哪,也不说。以后我去哪你就去哪。”
老人听着这话,眼角又湿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见到你,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灰袜子,一层一层拆开,里头是捋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从5元到100元,旧的旧、皱的皱,一沓子递过来。
“1元的我花了,5元往上的都攒着呢。”老人咧着嘴笑了。
闫长江捏着那沓钱,手发颤。他转过头,对着围了一圈的志愿者和路人,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这钱我不能要!从今天起,我给他养老,给他送终,再也不让他一个人走了。”
他转身走到那辆破三轮车前,一把推到路边,找了根电线杆,拿把锁“咔嚓”一声锁上了。
一把锁,锁住了一辆车,也锁住了27年的流浪和牵挂。
“中,不走了!”
6月初,桃子熟了。闫长江带张中义回河南摘桃。
张中义没想到,这趟不仅回了闫长江周口老家,还回了自己老家开封。
6月12日,河南开封胡寨的路口,老人们正坐在树下乘凉。张中义从车窗里往外看,泪水一下子糊了眼睛。
“白孩!你是白孩!”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嗓子。一群老人围过来,上下打量。
小时候,张中义皮肤白,同伴们都叫他“白孩”。如今再回来,风吹日晒几十年,人黢黑,背也驼了,围着他的老人直咂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这次,是闫长江带他回来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推着破三轮四处流浪的老人。他,有家了。家在嘉兴市秀洲区——闫长江上班的地方。
闫长江在嘉兴市绿能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开厨余垃圾转运车,一个人打3份工:开车、收废品、摆摊卖烧饼。听到张中义被找到了,夏桂娥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两个在台州打工的儿子专程赶来嘉兴,进门就喊“爷爷”。
张中义攥着他俩的手,咧着嘴大笑:“中,不走了!”
闫长江在嘉兴租的房子不大,一个月300元,放下一张床就转不开身。消息传开,4月7日当天,秀洲区高照街道办事处主任陈攀学就上了门。3天后,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钥匙交到闫长江手里,宽敞亮堂,床、空调、桌椅都是现成的,房租全免。
不光住的问题解决了——社区食堂还给老人提供送餐服务,顿顿热饭送到家门口;家庭医生上门签约,老人在家就能得到医护服务;闫长江的单位给他批了带薪假,同事们你五十我一百地凑份子,有人抱来新被子,有人送来软底鞋;辖区爱心企业,还专门给楼道加装了扶手……
日子稳下来,闫长江空闲时又支起了烧饼摊。炉火一点,人就来——有人买个饼,扫码时多按了个零,头也不回就走;有人从外地专门跑来,就为了见一面;还有人把集市的旺铺让出来,不收一分钱……
闫长江本来不大会用手机,为了给关心他们的网友报个平安,硬是学会了拍短视频。镜头里,他弯着腰揉面擀饼,火苗舔着炉壁,张中义就坐在身后的小马扎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昨天,闫长江冒着雨把新鲜摘下的桃子运回自家院子,分成多份,挨个贴上地址:“那些帮过咱的人,咱也得记着。”
张中义坐在雨棚下,看着闫长江,半晌没挪开眼。
完工,闫长江走过来,弯腰扶起张中义:“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