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咏琪,嘉兴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平日里热爱自然与写作,相信创作不朽,于文字中萌生。
■李咏琪
“我最近很困惑。”
“你这是典型的奥德赛时期。”
“我静不下心学习。”
“你这是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
“我闷闷不乐。”
“你缺多巴胺了,去运动,去晒太阳。”
“我不想说。”
“习得性无助,你需要认知重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博学了?”
“网上看的。”
这段对话,像极了一个黑色幽默剧本,但也许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用来描述内心的语言,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通货膨胀”——旧币贬值,新词涌现,而铸币权不在我们手中。
回望互联网语言的几次浪潮,变化无常。从“呵呵”“神马都是浮云”,用错别字和口语化解宏大叙事的严肃,到“绝绝子”“yyds”,将情绪变成高密度的语言压缩包,快速流通,快速过期,带着直白的冲击力捕获我们的眼球。
但现在,风向变了。“奥德赛时期”“ADHD”“习得性无助”——这些词带着心理学、脑科学、社会学的血统,从学术期刊飞入寻常百姓家。语言似乎完成了一次“向上跃迁”,从简单粗暴进化到了精准客观,从情绪宣泄升级为病理分析。
它们听起来似乎脱离了“低端趣味”,从口语化变得“科学”。
然而,这种“高级”,藏着与前几次语言浪潮同样的陷阱。
当一个人说自己“迷茫”,他需要讲述他的选择、他的恐惧、他悬而未决的渴望。但当他说“我处于奥德赛时期”,一个学术概念替他完成了所有表达。听者瞬间“懂了”,一个漫长的、可能充满泪水与困顿的故事,被装进了一个压缩罐头。
这种语言体系,正在悄然改变我们看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首先,我们失去了独特性,每个人对世界独特的感知被统一化,所需要陈述的细微曲折的心理波澜被前人定义的一个学术用语轻易概括,我们的独一性正在被消弭,我们自我表达的权利就这样让渡出来了。
情绪语言的另一个隐秘转向,是它的“通货膨胀”。以前说“感动”,现在必须说“破防”“暴风哭泣”;以前说“好笑”,现在得是“笑死”“笑不活了”。我们的情绪描述,需要越来越大的剂量才能产生同等效果。表达快乐的词很多,但极致快乐的词已经被滥用,于是我们发明了“多巴胺”;表达难过的词也很多,但极致难过的词已经贬值,于是我们借助“皮质醇”。所以这些学术的语言并非情绪转向精准化表达,而是又一次膨胀,将个人主观情感转向极端。
再往深处探究,是我们对粗粝而私人情绪的羞耻感。我们用一个个高级或不高级的用语覆盖在我们真实的情感之上;我们用无数的流行语描绘自己的感受,说无数遍“抑郁、emo、我一直在哭”,归根结底想说的只是“我好难过”。但我们不愿意,也做不到去细细描摹它,我们真正能说出来的是那么苍白而平淡,所以我们反刍别人说过的话,嚼食别人的语言,像儿童般的语言我们或许已经说不出了。
当然这种语言的盛行也不是完全由我们不约而同的个人选择所造成的,里面也有着我们所处的“流量为王”时代所独有的算法推送的影响,观众喜欢的是夸张的、非凡的表达——无论是之前直白的“暴风哭泣”,还是现在的“高皮质醇”。观众喜欢,算法推送,更多人有意或无意的传播,造就了当下的语言现状。
因此,当我们以为自己掌握了更高级的词汇,用这样简单粗暴的学术用语概括我们当下的感受时,我们表面上认为这仅仅只是一种语言上的变化,但也许我们失去了一次剖析自己情感的机会,就像不用的肢体会逐渐变得虚弱,我们贫瘠的语言是否能够完美回到当初的丰盈?
那么,在这样的语言框架下,我们的情绪该何去何从?我们是否要全盘拒绝这些“高级词汇”,回到那个朴素但笨拙的表达时代?又或者说那个粗糙表达的时代就是美好的?
当然不是。语言本就是一条不断吸纳新流的河。“奥德赛”“ADHD”“多巴胺”,它们本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身。问题不在于词汇本身,而在于我们使用它们的方式——是作为自我探索的起点,还是作为终结探索的句点。
我们需要警惕的,是那种用标签代替表达的懒惰,是那种用名词封存疑问的傲慢。当你说出“奥德赛时期”时,不妨追问一句:我的伊萨卡岛在哪里?我的风浪是什么形状?当你说出“习得性无助”时,或许可以停顿片刻:我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如何,一点一点学会放弃的?
真正珍贵的,是敢于在这样的表达的变幻浪潮中,保留一份属于自己内心的“方言”;是描述一场雨如何让你悲伤的能力,诉说一个黄昏怎样让你安宁的能力,拒绝被几个流行的心理学术语完全翻译。不要让自己的情感,被那些看似高级的词汇降维成一个干瘪的标签。
下次,当你再想用某个诊断术语定义自己或朋友时,或许可以停一秒。然后试着问:“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你愿意多说一点吗?”
这短短一句,可能就是我们找回真实自我表达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