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蓓佳
去年年末,我和佳璇作为预答辩的答辩秘书挤在会议室的最后一排,一边记录一边听师兄师姐们做硕士毕业论文的预答辩。在那些论文里,外部的社会关系与内部的意义体系相互协商、彼此创造,宛如经纬两色的丝线在梭子的往返中织成一片镂空的缂丝,光从空隙里漏下来,叮叮当当,像一串看不见的小铃铛被风吹动。
我和佳璇不约而同地想起我们在广西边境做过的田野调查。那时的雨总是不期而至,我们跟在阿婆身后,穿过她家门前那段陡峭的石阶。六十八岁的越南归侨,走路比我们几个年轻人还快。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用带有口音的普通话说:“你们走慢点,这路我走了四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她指给我们看当年安置点的位置,如今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墙根下种着一棵番木瓜?树,果子才刚探出头来,密密地挤在枝上。
阿婆说的话我们一半靠听,一半靠猜。越南七溪地区的老人家讲起过去会忽然转成粤语,说着说着又蹦出几个越南语词,像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泉水,挡都挡不住。我们做田野调查之前读过很多文献,知道归侨“身份认同的双重性”“文化适应的代际差异”这些术语,但坐在她家的院子里,晨风吹过来,带着甘蔗叶的味道,那些词忽然变得很远、很轻,像抓不住的薄雾。
我们聊到夕阳西下,整片社区都被镀上一层金色。归侨老人们在楼下乘凉,摇着蒲扇聊天,说的不知是粤语还是越南语还是普通话,几种语言像不同颜色的棉线,被人随意地编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傍晚,我们沿着江边走,江水绿得像陈年的玉,渔舟点点,灯火初上。阿叔的店就开在边贸点,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根原木,空气里弥漫着木头被锯开时的辛辣气味。他热情地给我们泡茶,用的是越南滴漏壶,但杯子里放的是六堡茶。
他坐在店里,随手从手边的料堆里抄起一块红木半成品递到我们面前:“这是缅甸花梨,你要是在越南那边买,比国内便宜三成。但是手续得齐全,报关、检疫、原产地证明,一样不能少。”语罢,他又转头说起年轻时的事情:“那时候过年整条街都在炸春卷,越南那种,用米皮包的,蘸鱼露吃。后来慢慢也不做了,那一辈人老了以后,街上做这个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一直攥着那块花梨木的边角料翻来覆去地摩挲。那种木头纹理细腻,摸久了会发亮,像被人反复捻过的旧物。
后来我们在社区里遇到过很多像阿叔这样的人,他们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称过重量,做起事来有一种谨慎的坦率。也许跨境贸易教会他们的从来不是精明地计算差价,而是如何在边界的两边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坐下来,心安理得地喝一杯茶。
下周二,师兄师姐们的正式答辩就要开始了。我坐在图书馆里,窗外是爬满了紫藤的花架,花开得正盛,淡紫的穗子挤在绿叶间,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我想起佳璇的笑声,想起田野里的蕉茬和泥路,想起所有还未被写下的夜晚和月亮,它们都在夜色深处停驻,等着被编织进某篇论文、某封信、某段记忆的暗纹里,而我们不过是这场盛大的编织里,一枚小小的、却不肯松开的梭子。
编织是一切的开端,这是我这一年慢慢读懂的隐喻。多一点田野调查、感官经验、具身认知、社会剧场,这些词听起来宏大而遥远,可落到生活里,无非是一针一线地把当下的处境和过去的滋养缝在一起,再一针一针地把自己织进一个尚且未知却已然在手中的未来。
或许只有积累了足够的联结、编织和延展,才能抵抗那些随时可能袭来的脆弱性,而在看见与被看见之间那条窄窄的路,我们还要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