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沈家辰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北鹤村提供
从嘉善县城往姚庄方向走,跨过红旗塘大桥,桃林渐渐密了起来,这里便是姚庄镇北鹤村。
北鹤村位于姚庄镇西北向约4公里处,西邻西塘镇东汇、地甸两村,北接丁栅俞汇,全村被红旗塘与和尚塘环抱,四面环水,素有姚庄“大西北”之称。每年三四月,千亩桃花盛放,这里是长三角的赏花顶流。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一个寻常的秋日,桃园空荡,村道冷清,只有桥下货轮的汽笛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百村行采访组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看一看这个靠桃花“出圈”的村子,花期之外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提问】 一座“孤岛”,何以桃满乡村?
北鹤村的命运,曾被四周河荡锁得死死的。
翻开《北鹤村志》,村史可追溯至明清,北鹤村由北姚浜、白毛河、南姚浜等5个自然村组成,四面环河,形如孤岛。没有桥的年代,出门全靠摇橹船。去镇上赶集,摇船要大半天;遇上大风大雨,船出不去,人就彻底被困。
“嫁女不嫁北鹤郎”——这句俗语,是几代北鹤人刻在骨子里的苦涩。
袁小伟,北鹤村党总支书记,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他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穷得叮当响。一个壮劳力干一天农活挣10个工分,年底折合不到五毛钱。一家五口,年收入不到200元。水稻产量低,收益薄;桃树零星种在房前屋后,不成规模,卖不出价钱。
“那时候年轻人娶媳妇,必须得在镇上有房,不然根本没人愿意嫁过来。”袁小伟回忆,村里的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的,都往外跑。去上海打工,去嘉善县城开货车,谁愿意留在这个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地方?
村庄日渐冷清,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转机,始于一粒黄桃种子。
1986年,姚庄乡农技部门的干部去上海农科院考察。他们带回了一种桃子,叫“锦绣黄桃”,果大肉厚、金黄诱人、香甜多汁,最关键的是这种桃子耐储存,能扛得住长途运输。这么好的桃子,谁来种呢?30户村民站了出来,愿意一试。袁贵荣是其中之一。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01年。
那年秋天,红旗塘大桥通车了。水泥桥面横跨宽阔的河道,一头连着北鹤村,一头通向姚庄镇。通车那天,全村人都跑到村口看。客车、货车第一次轰隆隆地开进了这座千年“孤岛”。老人们摸着一辆辆汽车的车身,眼眶湿了。“再也不用靠船出门了。”袁小伟说,那座桥,打通的不仅是路,更是全村人的心。
2006年,美丽乡村改造的春风吹进了北鹤村。疏浚河道、修建护岸、硬化村道、改造农房、新增绿地广场……昔日的泥泞破败的景象,一点点蜕变为白墙黛瓦、水清岸绿的画卷。村里决定,以桃为媒,以节兴村。2007年,首届“北鹤桃花节”在千亩桃林中拉开帷幕。
那年春天,红旗塘两岸的桃花开得格外旺。粉红色的花海从村口一直铺展到水边,远远望去,整座村庄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桃花。从上海、杭州、苏州来的游客,第一次涌进了这个曾经没人愿意来的地方。“浙北桃花岛”的名号,一炮打响。
此后,桃花节一年比一年火爆。2008年,全村黄桃种植面积达1571亩,年产黄桃2482吨,产值630万元。村里的黄桃还获评省级绿色食品,甚至端上了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的宴席。北鹤村一度有95%的村民种植黄桃,年产2400吨,是远近闻名的“黄桃专业村”。
从一个无人愿嫁的贫困“孤岛”,到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人人羡慕的桃花岛,北鹤村用了将近20年时间,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逆袭。
袁小伟感叹:一粒种子、一座桥,加上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威力巨大!
但他说这话时,眉头却微微皱着。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朵历经30多年才开出来的桃花,如今正把村庄困在另一个更复杂的原地。
【追问】 一季花燃,何以四季常新?
每年3月下旬到4月中旬,是北鹤村最风光的日子。
清晨6:00,村口的停车场内,就有外地牌照的车在转悠找位置。桃园步道上,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手机直播,孩子们在花树下追逐,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农家乐的灶火从上午9:00一直烧到晚上8:00,老板喊哑了嗓子,端菜的阿姨小跑着穿梭。黄桃汽水、桃花糕、桃花酿,文创小店的货架上空了又补,补了又空。
2026年的数据让袁小伟心情复杂:桃花节期间日均游客超1万人次,最高峰单日1.8万人次;村集体仅停车费一项,20天收入就超15万元;村里6家农家乐,日均营业额最高的达2万元。
“那20天,村里像过年一样。”一位村民对记者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因为在接下来的300多天里,这个村庄能吸引人来旅游的资源不多。
“落差太大了。”比旅游淡季更让袁小伟睡不着的,是黄桃产业的“慢性失血”。
黄桃,曾是北鹤村的“致富果”,如今却像一个烫手的山芋。它的采摘期集中在7月下旬到8月中旬,最佳售卖窗口只有15到20天。也就是说,全村一年的收益,全押在这短短的20天里。台风、暴雨、高温,任何一场极端天气都可能让一年的辛劳打了水漂。
2024年8月,一场台风毫无征兆地过境嘉善。狂风裹着暴雨,在北鹤村上空撕扯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满地的桃子泡在泥水里。这场台风,让全村黄桃损失超过三成,桃农户均减收近万元。
“20天,1年。20天,1年……”张阿姨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更让村民焦虑的是,黄桃产业始终停在“卖鲜果”的初级阶段。黄桃酒、黄桃干、黄桃罐头——这些村里念叨了十几年的深加工项目,至今还是空白。缺资金、缺技术、缺年轻人。村里曾请来专家指导,专家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们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系统问题。”
记者在村里走访发现,如今在桃园里忙活的,绝大多数是60岁以上的老人。68岁的桃农李大爷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亩黄桃,肥料、农药、套袋、人工成本加起来要3000多元。风调雨顺的年景,亩产3000斤,按市场价3元1斤算,毛收入9000元,刨去成本只剩五六千元。“可是所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大部分年轻人不愿干这个。”
“又苦又累,一年就挣那点钱。”李大爷挥了挥手,像是要把这个问题挥走。
年轻人流失的直接后果,是种植面积的萎缩。公开资料显示,北鹤村黄桃种植面积在2008年达到1571亩的峰值,此后逐年下降,到2023年已不足1200亩。村里不得不将200余亩桃园租赁给一家农业企业,每年获得36万元固定租金。
一位不愿具名的农业经济学者对记者解释:“当村庄把土地租给外部企业,村民从‘生产者’变成‘收租者’,表面上稳定了,但村民的技能、积极性、创造力都在消退。从长远看,这不是一个村庄应有的发展模式。”
袁小伟当然知道这些。2020年,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引入杭商旅集团的专业运营团队,把北鹤村从“村民自己种桃卖桃”变成一个“景区”。
杭商旅集团驻点负责人郭敏,40岁出头。他接手后,大刀阔斧地改,希望通过“月月有活动、季季有主题”,让桃花岛旅游四季常红。
“成效有一点,但还不明显。过去游客来了,拍几张照片就走,人均消费不到20元钱。现在游客平均停留两个半小时,人均消费能到七八十元钱。”郭敏认为,淡季问题还是没解决。
“夏天太热,游客不愿意来;冬天太冷,来了也没东西玩。”郭敏曾规划过一个冬季冰雪项目——一个小型室内滑雪场和一条冰滑梯,可以填补冬季的空窗期。方案上报后,因为土地指标问题被卡住了。“那块地是基本农田,不能动。”他又提出低空经济——用无人机或热气球带游客俯瞰桃花岛全景,同样因为空域管控和农田保护政策,无法推进。
“不是不想搞,是搞不了。”郭敏的语气里透着无奈和委屈。他翻开手机相册,给记者看一张密密麻麻的规划图,上面标注着冰雪项目、低空经济、夜游水街、星空营地等十几个拟建项目,但绝大多数都被打上了“待定”或“暂缓”的红色标签。
袁小伟站在红旗塘边,补了一句:“我们卡在瓶颈里,想往前冲,处处受限。”
风吹过红旗塘,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一艘货轮从远处驶来,汽笛声沉闷而悠长。袁小伟望着河面,忽然说:“我们得找别的路。不能再只靠一朵桃花过日子。”
困境之中,他把目光投向了返乡青年。
【叩问】 流量退场,北鹤何以“长效振兴”?
2023年的一个黄昏,袁小伟和村里的一名年轻人坐在红旗塘边的废弃码头上。年轻人叫朱晓平,34岁,青年党员,在城里干着装潢建材的生意,他表达了要把废弃码头盘下来的想法。
那座码头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是村里对外运输的重要节点。黄桃从这里装船,运往上海、杭州。2001年大桥通车后,码头逐渐废弃,变成了堆放杂物的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村里每年还要倒贴几千元的维护费。
袁小伟心头一喜:终于有人带头盘活村里的闲置资源了。他看着朱晓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租金肯定给得合理。因为这本账村里算得清。这码头闲置时,每年倒贴维护费,是‘负资产’;你盘活后,村里省了维护费,还带了人气、旺了业态,这是双赢。乡村发展,得先把鸡养大,再想生蛋。先破局,再谈收益。”
朱晓平接手码头后,没有大兴土木。他用可移动的集装箱搭建了一座咖啡馆,白色箱体上刷着“桃屿码头”四个字,配了露营帐篷、几把折叠椅和一个骑行驿站。从动工到开业,只用了一个月。
“我不想破坏码头原来的感觉。”朱晓平对记者说,“集装箱是可移动的,万一以后规划调整,还能搬走。我的原则是,只做政策允许的事。”
2023年“五一”假期,“桃屿码头”试营业,单日客流量近1500人。微风习习,咖啡香弥漫在废弃码头上,开着摩托车来的年轻人把这里当成休息驿站。他们坐在集装箱顶上拍照,在社交平台上发帖:“没想到在村里能喝到这么棒的咖啡,看着大货船从面前开过,那种感觉太奇妙了。”一夜之间,“桃屿码头”火了。
即便不是周末,也常有骑行爱好者、周边居民专程赶来。吹河风、喝咖啡、看货轮穿梭,成了北鹤村的新时尚。
“桃屿码头”的咖啡香,像一束微光,照进了北鹤村的困局。
但北鹤村要从“流量网红”走向“长效振兴”,至少需要跨越三道坎。
第一道坎:土地之困。北鹤村看起来有闲置资源,但新业态落地难免受制于这样那样的困局,困难重重。坐在“桃屿码头”的咖啡馆,朱晓平指着距离河边不到20米的路面说:“就这点距离,有多个管理主体,村里说了不算,想做成一件事,颇费协调成本。”
第二道坎:人才之困。北鹤村的户籍人口约1400人,但常住人口只有1100人左右,其中60岁以上的占了将近一半。记者在村里走访了两天,遇到的40岁以下年轻人屈指可数。朱晓平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但他也坦言,自己的成功有很多偶然因素:设计专业的背景、在外积累的资源和视野、村里的低租金支持,还有一个愿意陪他一起干的合伙人。“如果是普通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没有这些条件,他敢回来吗?我觉得很难。”
第三道坎:竞争之困。长三角地区的乡村旅游,早已是一片红海。记者粗略统计,仅打着“桃花村”旗号的景区,在嘉兴、湖州、苏州、无锡就有不下20个。花期一过,客流量陡降;产品同质化严重,体验大同小异。“北鹤村的桃花,跟别的村的桃花有什么区别?没有。”一位旅游业界人士直言不讳,“游客来了就是拍拍照、吃个农家饭,体验上大同小异。长此以往,‘桃花’这个IP的价值会不断被稀释。”
北鹤村正在努力“突围”。
袁小伟告诉记者,村里正在推进两个层面的战略调整。一是区域联动——打破村域界限,与姚庄镇另外7个村庄及西塘古镇联动,打造“古镇+水乡+桃园”短途度假线路,试图把“过路客”变成“过夜客”;二是产业延伸——发展黄桃深加工、桃文创产品、智慧桃园、线上直播带货等新业态,摆脱对鲜果的单一依赖。
一粒种子、一座桥、一个节日,曾经改变了北鹤村的命运,但今天的北鹤村,拿什么为今后的改变注入新动力?
桃花为舟,能渡多远,取决于岸在哪边。
当“桃屿码头”的咖啡香飘向更远的地方,当更多“朱晓平”愿意回来,当制度创新跟得上创业者的脚步,当土地政策为新业态留出空间——北鹤村才有可能真正从“一季红”走向“四季火”。
北鹤村
北鹤村坐落于嘉善县姚庄镇西部,村域面积3.72平方公里,户籍人口约1400人,党员51人。村落因南有白毛河(又名白鹤河)、北依北姚浜而得名,红旗塘、和尚塘环抱全域,形如岛屿,又盛产黄桃,处于浙江北部,故名“浙北桃花岛”。
过去的北鹤村交通闭塞、发展滞后。1986年,锦绣黄桃引入村内,为产业发展打下根基;2001年红旗塘大桥通车,彻底打破水路阻隔。依托千亩桃园资源,村里坚持以桃为媒、以节兴村,自2007年举办首届桃花节以来,文旅产业蓬勃兴起,村庄先后获评省3A级景区村庄、省级文明村、全国绿色小康村等多项荣誉,农旅融合发展初见成效。
红火的背后,村庄发展瓶颈日益凸显。文旅依赖花期、鲜果售卖周期短、青壮年外流、用地指标紧张,成为制约发展的难题。直面困境,北鹤村积极探索转型路径。如今,村庄联动周边村落抱团发展。从闭塞孤岛到网红乡村,从单一赏花到全域发力,北鹤村以“桃”为底色,以实干为底气,努力打破季节局限,让“桃花经济”真正四季常青,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不断书写新答卷。
※村书记的心愿61
扎根浙北桃乡 绘就共富新篇
我是嘉善县姚庄镇北鹤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袁小伟。北鹤是生我养我的故土,也是我扎根多年、一心干事的地方。从普通基层工作人员成长为村里的带头人,我亲眼看着北鹤村一年年变模样,心里满是感慨。
我们北鹤村依桃而立、因桃兴旺,千亩桃园是全村人最宝贵的家底。早些年守着大片桃林,发展思路却很局限,只有春天赏花、夏天卖桃两季生意,村容环境跟不上,配套设施也不完善,再好的资源也没法充分利用。
我们下决心转变发展路子,先从村庄环境整治入手,疏通河道、改造农家庭院、统一乡村风貌。白墙黛瓦和连片桃林相映成景,依托桃园打造“浙北桃花岛”特色品牌。新建“桃屿码头”,落地民宿、文创市集、研学基地等配套业态,努力做到全年都可留住游客,靠农文旅融合给村子攒下长久发展底气。
夯实桃园特色主业,我们不再只单纯售卖鲜桃。依托村集体经济运营共富工坊,吸纳本村村民就近务工,重点帮扶低收入家庭稳定增收;从单纯卖果品升级为售卖桃乡风情、桃文化价值,让村集体壮大、家家户户都能分到发展红利。
村子既要富口袋,也要富脑袋。村里组建了桃乡鹤影舞蹈队,常态化开展村BA、母亲节文艺汇演等文体活动;持续完善养老托幼配套设施,“一老一小”在家门口就能享贴心服务,文明新风也日渐浓厚,村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归属感。
常年往田间跑、往农户家里跑,我越发觉得,乡村振兴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要办好百姓事,看得见产业兴旺,摸得着群众笑脸。我会继续留在北鹤这片热土上,不负全村乡亲的信任,持续擦亮“浙北桃花岛”金字招牌;持续壮大桃特色产业链条,把共同富裕的路子越拓越宽;整合全村资源,紧抓片区组团发展机遇。
真心盼着北鹤的桃花年年盛放,全村老百姓的生活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