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鳝鱼,嘉兴人称之为黄鳝。有的地方叫田鳝、长鱼、无鳞公子,为淡水底栖肉食性鱼类。黄鳝是底栖鱼类,一般生活在淤泥较多的湖泊、池塘、河道、沟渠和水稻田里。黄鳝的视力很差,昼伏夜出,主要靠前后鼻孔内发达的嗅觉和触觉器官来觅食。
我小时候,常去环城河西面的竹园、桑树地、田畈上疯玩,常会见到有人在田埂上倒笼子,倒出的大多是黄鳝,大的有拇指粗细,小的更多。这是专门捉黄鳝的渔船,木船船舷两边挂满了竹质弯笼。他们收过弯笼,就摇船到城里来卖。父亲看到渔船停在河边的石埠头上,就会买上两斤回来红烧。这是平常日子,因为渔船停靠在家门口,总要给全家人开开荤腥,也算改善生活。
虽说平常不太有荤腥上桌,但嘉兴人在端午节必定要买黄鳝烧来吃。端午节,对嘉兴人来说,是个大节日,对吃有特别讲究,除了吃粽子,还要有“五黄”。“五黄”就是黄瓜、黄鱼、黄鳝、蛋黄、黄酒。那个年代黄鱼不大买得到,父亲就在南货店买来?黄鱼鲞与肋条肉红烧,黄鳝则与咸肉笃汤。这个黄鳝一定要大的,剖杀洗净后斩成寸把长的鳝段,放咸肉片加蒜头笃汤。烧好后汤汁乳白,咸香浓郁,味道那叫一个鲜。我喝鳝筒咸肉汤还要撒些胡椒粉,这样汤才更鲜香有味。不过,黄鳝虽好吃,价钿总是有些大的。
有的城里人为省钞票,又想吃黄鳝,就背个竹篓,拿个特制的钢钩,大白天的到乡下农田钓黄鳝。黄鳝生活在离岸边不远的水底,常常待在自己的洞穴中,有时则在水田边的田埂下面和垄沟的底部打洞做穴。钓黄鳝的钩子往往是把脚踏车上的旧钢丝剪成两尺来长,其中一头磨尖,在火中烧红弯成钩状,这是专钓黄鳝用的。听老人说,找黄鳝洞是有诀窍的,要找洞口周边湿润光滑,并且带有腥味的。只要洞穴里有黄鳝,不怕它不上钩,而且都是粗壮大货,烧个鳝筒咸肉汤最鲜了。
1975年,我高中毕业后就响应国家号召去了西郊农村。那个年代很多东西都要凭票,嘴巴实在没味,记挂起水田里的黄鳝。特别是在夏天,黄鳝一到夜晚便钻出洞来觅食或者乘凉。广袤的田畈,不见人影,只有蛙鸣此起彼伏,我轻手轻脚走在田埂上,眼睛搜寻着静伏在秧苗里的目标。一旦发现黄鳝身影,马上打开右手拿着的竹夹子,对准黄鳝腰部“突”地一下子伸下去,猛地一用力,便稳稳地夹住了它。一个晚上,往往能夹它三五斤。第二天,把黄鳝洗净后切段红烧,这顿饭就吃得有滋有味,好像身上也有了力气。
我高考回城读了两年书,后来进厂做生活,有辰光会上街吃顿夜宵。特别是中班下班后,往往会骑着脚踏车到勤俭路东段的建青斋去吃碗面。建青斋的店面很小,一直要开到后半夜,店里最拿手的就是落锅面,往往要排队等着吃。而我特别喜欢这里的干挑鳝丝面,只见大厨爆好鳝丝,放入姜丝、蒜头,然后把汤锅里滚过的面捞起挑进炒锅里,再颠翻几下,倒入大碗里。火旺、油重、料足,小锅子敲得叮当响,还没等服务员端上来,香气诱得你的馋虫早早地爬出来了。
俗话说:“小暑黄鳝赛人参”“冬天一只参,夏天一条鳝”。一到夏季,鳝鱼长得圆肥丰满,肉嫩鲜美,也是最具滋补功效的时候。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载了黄鳝的基本做法:“鳝丝羹:鳝鱼煮半熟,划丝去骨,加酒,秋油煨之,微用芡粉,用真金菜、冬瓜、长葱为羹。”“炒鳝:拆鳝丝炒之,略焦,如炒肉鸡之法,不可用水。”“段鳝:切鳝以寸为段,照煨鳗法煨之。或先用油炙,使坚,再以冬瓜、鲜笋、香蕈作配,微用酱水,重用姜汁。”据说,江苏淮安有“全鳝宴”,整桌菜肴全部用黄鳝制作。清徐珂《清稗类钞·饮食类》称淮安名厨制作的“全鳝宴”有“一百零八品”,其味各不相同。全鳝宴也只是听说而已,但响油鳝糊却能吃到。
响油鳝糊是江南水乡的一道传统名菜,此菜以中小型鳝鱼烫杀后划出的鳝丝为主料,洗净后切成寸许,锅内热油冒青烟时倒入鳝丝,急火爆炒至变色,加盐、老酒、白糖、酱油、姜丝和上汤,翻炒片刻,再用生粉水勾芡,见汤汁黏包着鳝丝时装碟。然后趁热浇上热油,当服务员端着鳝糊往餐桌走来的时候,浇在上面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冒出层层香气,溢满了整个餐厅。滚烫热油唤醒的,从来不只是水乡的船菜鲜香,更是刻在岁月里的深厚记忆。深褐色的鳝丝、琥珀色的芡汁、金黄的姜丝、翠绿的葱花,光看那颜色,足够让你垂涎三尺。响油鳝丝的精髓,在于鲜而不腥,糯而不腻,更在于“临门一脚”的滚烫烟火。
其实,黄鳝的口感因烹制方式不同而异。生炒柔而挺,红烧润而腴,熟焖软而嫩,油炸脆而酥,这是其他鱼鲜很难办到的。立夏过后,草木繁茂,黄鳝进入了生长旺期,肉身紧实肥厚,油脂温润清甜,无论何种烧法都很鲜美,水乡人家又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