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
农历五月,也叫“榴月”,一般在每年公历的6月前后?,今年虽比常年偏晚,但石榴花早已盛开。这嘉兴的市花,一旦开放起来,简直有些奋不顾身。
清晨,车子行进?南湖大道,但见?沿线香樟、石榴、杜鹃层次分明,尤其是活泼灵动的石榴花,成簇绽放于翠绿枝叶之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热热闹闹,鲜艳的橙红或深红,泛着光晕,灿若朝霞。这一抹抹“红”,灼热、浓烈、醒目、烂漫、纯粹、飞扬,张力十足,抓人眼球。
而在南湖,如此悦目风景,不可胜数。
像湖心岛,一阵小雨,湿了小荷尖尖角,也湿了石榴枝上的绿叶红花。这滴滴晶莹水珠,倒叫卷曲而合拢的荷叶越发显得嫩绿、秀美、娇艳;而火热豪放的榴花,则更有了别样嫣红与平和。此刻,如若苏轼能穿越时空,漫步岛内蜿蜒小径,估摸也会吟唱:“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又比方会景园、勺园、揽秀园,甚至放鹤洲、梅花洲,这缀满榴树枝头的花朵,在朦胧绿丛里,胭红灼灼,密密麻麻,像盏盏红红的小灯笼,相映白墙、黛瓦、琐窗、绣户……仿如古画中的那抹丹色,这点睛之笔,惊艳眼眸。
想一想,其实有些事今昔无异。唐人刘禹锡望着“安石榴”——一树树、一丛丛、一串串繁星点点的殷红,心生别样慰藉。春日里,和风细雨催生了“红焰”“雪光”“繁紫”与“远黄”,可春华易逝,当百花凋零,清阴覆阁,热闹散尽,只有石榴花独守轩前。梦得《百花行》诗云:“长安百花时,风景宜轻薄……唯有安石榴,当轩慰寂寞。”诗中“长安”即现在的西安,“安石榴”伴丝路驼铃而来,因东西文化融合而开。
话说张骞地理探索与文化沟通之旅,途经安石国,彼国正逢旱灾。于是,张骞帮助打井取泉、截流蓄水。时年,安石榴花开得特别红艳,果实也结得特别丰硕。如是,长安上林苑和骊山脚下便有了安石榴树。在《博物志》中,记有:“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经归,故名安石榴。”
安石榴,千屈菜科石榴属植物,落叶灌木或小乔木;现时有花石榴和果石榴之分。它始于汉,盛于唐,繁殖至今,在华夏已经红了2000多年。
“风袅舞腰香不尽,露销妆脸泪新干”,这是白居易眼里婀娜多姿的丹若。而杜牧则是看好它的热情奔放:“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更有浙东观察使元稹,从“何年安石国,万里贡榴花”起笔,写到“深抛故园里,少种贵人家”,再到“绿叶裁烟翠,红英动日华”……不愧是地方官员,对辖区植物还洞若观火。
千年时光流转,当年长安的安石榴也飘到了江南水乡,且早已融入嘉兴城市血脉。瓶山脚下有座嘉兴美术馆,馆内两棵百年石榴,安逸相伴,自然和谐。更在1986年,与西安同年,嘉兴将石榴花与杜鹃(也叫山石榴)一同定为市花。于我而言,“榴”者,留也,也可谓“此心安处是吾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个时候,我走近并走进了嘉兴。
我喜欢集欣赏、生态、营养、药用、经济、文化价值于一身的石榴,春夏秋冬,时不时要观赏它的叶、花、果、枝、干,甚至根。阳光下,目睹芳容,那倒垂的花儿有如少女的裙摆?,而挺立的则更像是小喇叭,让人近乎能听见那细声而欢快的迎宾乐章。于是,也常常因“灼灼火俱燃”,而“荧煌满眼前”。
我曾在月河买过石榴盆景。起先,往往有了第一颗苞蕾就放上案几,继而等待枝头只身开花的——榴红一点一点,几朵并蒂的——榴红一团一团,那“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的意象,感觉十分美妙。
后来,不小心碰碎了花盆,也就随意种在院落一隅。没想到,花石榴生命力超强,不出两年,躯干比大拇指还粗了些,个头竟能和我比肩。到了五月天,花儿似红宝石镶嵌于绿屏之间,明眸传情,娇羞动人;性子急的,还挂上了小榴果,呆萌可爱;而似花生米大点儿的花骨朵,依在阳光雨露中默默孕育。正如韩愈诗曰:“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又有杨万里在《初夏即事十二解》(其四)里说:“却是石榴知立夏,年年此日一花开。”经近年来观察,居然如诗人所言,快成了自然日历。
楚楚一株安石榴,花儿开在群芳后,挤挤挨挨,如火如霞,红得亮眼,红得纯正,赋予夏天视觉乃至精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