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也
去汾湖的那天，大雨。
大雨令视觉迷离，乡间公路的两旁，樟树伸出温柔的臂膀，仿佛要拥住路上的行人或车辆，绿意似乎从枝叶里，从两旁的麦田里漫出来，泅进了雨天的灰茫里。汾湖大约快到了，我甚至觉得已经行驶在汾湖中了，雨刮器撩起的水纹，荡漾着眼里景致，植物微微晃动，似水中的荇藻。缓缓后退着的村舍，则似水中泽国，一时想起了小时候看的戏曲电影《柳毅传书》，柳毅劈开洞庭湖的波浪，去见洞庭龙王的场景。
循着导航的指引，我将车停在一个小型的停车场里，下了车一转头，就看见车后的宣传栏是一首诗，正是嘉善诗人张敏华的《汾湖的诗笺》：“九月的汾湖，秋色流泻湖岸/芦花托水而出/风抚慰我，像母亲的手/那般温馨。”
我站定，读出声来。文字里有触觉，雨中湿润的空气似乎有了温情，转眼看四周，白墙黑瓦的村舍为多，它们安静在诗意里。似乎为了证明我这个念头极其正确，无意间又看到一块围墙上的诗句：“我应该离汾湖近一些/再近一些/或者像水一样抱着它/风起时，它的/波澜、苍茫、辽阔、都在/我心里。”作者恰是张敏华夫人许小婷。
随处可见的诗歌，在白墙黑瓦的底色中，提升了一个村庄的质地，田园风格中，隐隐散发着高贵之气。
敏华兄和小婷姐迎了出来，把我领进盛满诗歌的展厅，敏华兄不无自豪地一一介绍：“这是一处以汾湖为主题的诗歌汇聚地，宋元明清，民国及当代，诸多诗人应邀而来，落座于此，有如盛会。”我在满墙的诗歌节律与音韵中，仿佛见群贤咸集，佐以茶酒，你方吟罢我登场——
顾逊起身，扬手：“武陵溪上花如锦，花气熏人如酒浓。”他把汾湖比作了桃花源。朱彝尊端坐，捋须：“沉吟乡味，汾湖一曲，不如归好。”勾起他思乡之情的，竟是汾湖。离我们不远的柳亚子先生，一身灰布长衫，声音抑扬顿挫：“安得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他是吴江汾湖人，期望天下安定，他得以归隐此处。
而诸多当代诗人，谦逊地隐在一旁。
一条长堤把汾湖分了里外。寺院紧依着里汾湖，湖边设了木质平台与栏杆，可以信步走上水面，荷花只有零星嫩叶浮出水面，雨水在叶面上把自己滚成珍珠模样，闪着微芒。芦苇即便是旧模样，仍然会让人唱上一句：蒹葭苍苍，白雾茫茫。一只水鸟从湖中掠起，静画中就有了动感。是的，画，赵孟頫的《水村图》就在眼前展现着，水墨设色，疏淡开阔，简洁静谧，一种不经意的雅致。
我在诗歌村见到了赵孟頫的《水村图》。赵孟頫受钱德钧所邀画《水村图》时，并没有见过汾湖。他在吴地，风气接近，所以作画时内心笃定，这画，成了他的代表作之一。
凭栏而望，雨水迷蒙了视觉，湖水深深浅浅地灰着，就如时光迷蒙了《水村图》。
在这个平台上，曾举办过多次诗会。中秋夜，诗人云集，近水临风，赏月吟诗听琴，寺院的素月饼令齿颊清香，古银杏在月光下不断调整着姿态，好让两种不同的古老，融合成某种灵感。于是诗歌纷至沓来，哪一首最得它意？是这几句吗？
古桥驮着月色，苍凉而立
虫鸣唧唧，苍白，深邃
渔火闪了闪
便将整片星空
缝进了湖水
银杏树似乎同样倾心于湖水，粗壮的树干默默倾向湖面，是想要照出禅心几许吗？
因为曾经是吴越界湖，所以名为分湖，后来分字有了三点水，就分得不那么清了。也是，共饮一湖水的百姓，哪怕分属两个国度，骨子里，仍然是乡亲，一网鱼中，哪里分得清来自越水还是吴湖，明月下，亦少不得摇桨荡舟，到湖心去共饮一杯酒。
如今，一湖界了两省一市，我行车在长堤上，如行在一首长诗的节律里。心想，这哪里是界，分明是一种和，这边禅音声声，那边林木葱茏，另一边，则高楼云集，同一片波心里，映照了三处的繁盛。
我在长堤尽头作别敏华兄和小婷姐，路边垂柳依依，挥手成诗行。
（作者为自由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