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勤明
一
南湖畔烟雨迷蒙。从南堰老街走出的嘉兴名士吴藕汀,曾深情忆及南湖烟雨:“我生长在南湖滩上,多谢南湖的水喝大了我。六岁(1918年)那年看到了‘烟雨楼’重建。十一岁起到城里读书,早晨冲着朝烟,晚上笼罩着暮雨,来往经过盐仓桥,烟雨楼每天在眼望里面,好像和它结了不解之缘。看那碧绿的树木,安排着绯红的围墙,淼淼清波,点点渔船,无疑是一幅天然图画。我的爱好‘涂脂抹粉’,可能受了它的深远影响。”
我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自小长在南湖边。上学伊始,每日背着书包走出南堰塘口,映入眼帘的便是慕名而来、万人瞻仰的红船与烟雨楼。我先后就读于南湖小学和相距不远的南湖中学,两所学校大门皆直面南湖,红船和烟雨楼近在咫尺。画红船、绘烟雨楼,更是美术课堂上老师最常布置的功课。
出东门过南湖桥(熙春桥),一路东南至南堰,是为南湖路和盐仓街。其中从南湖桥到大盐仓桥沿湖一片,乃南宋遗存的高家湾。史料记载,公元907年,钱镠建吴越国,其子钱元璙在滮湖(南湖)畔建台榭,作登眺之所。南宋嘉定年间,吏部尚书王希吕致仕回到嘉兴。王希吕为官清廉,到嘉兴后竟无宅可居,只能住在庙里。宋宁宗听说了,就赐他一笔钱让他造房子。王希吕的宅院在嘉兴城内人称“听履坊”。造好房子钱还剩不少,就做起了公益事业,在当年钱元璙的旧址上重建了烟雨楼。“烟雨”二字,出自唐代杜牧的七绝《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从此,诗中“楼台烟雨”的意象,便定格在了南宋嘉兴的滮湖畔。
二
妙手谁烘染,梳烟沐雨姿。
一声长笛晚,人在倚楼时。
这是自然赐予的迷蒙烟雨,那楼台在烟霭中被梳理、在细雨中沐浴的风姿……南宋诗人张尧同,写尽了南湖烟雨的神韵。
同为南宋词人的吴潜,留下《水调歌头·题烟雨楼》:
有客抱幽独,高立万人头。
东湖千顷烟雨,占断几春秋。
自有茂林修竹,不用买花沽酒,此乐若为酬。
秋到天空阔,浩气与云浮。
……
词中写楼下东湖(即南湖)广阔无边,烟雨迷蒙,这般美景已独占了多少岁月风光。“烟雨楼”三字,也作为南湖建筑的名称,首次出现于官方著录。
昔时王氏旧园,烟雨楼台矗立,登临可览南湖胜景。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知府赵瀛独具慧眼,始将烟雨楼迁至湖心。自此,登斯楼环顾,四周景致尽入眼底,恍若画卷。碧波浩渺,风光无限,楼在湖中,湖映楼影。昔日我在岸上观南湖风物,今迁居湖心,自身亦成了南湖一道风景。此等移筑之思,可谓匠心独运,审美与人文素养达到极致,功垂千古。
三
南湖四月天如洗,画舫移来柳影边。
最爱楼头好风景,一湖烟雨半湖烟。
吾乡文宗朱彝尊,末句“一湖烟雨半湖烟”,与吴潜词中的“东湖千顷烟雨”异曲同工,都极言湖水之广、烟雨之浓,是烟雨楼最经典的写照。
南湖烟雨朦胧之美,让乾隆六下江南、八次登上烟雨楼,还曾在湖心岛驻跸过夜。乾隆皇帝南巡六次,一路观赏的亭台楼阁无数,却对南湖烟雨楼独有一份钟爱,如同梦中情人般陶醉其中。他心到手到,写下了十多首以烟雨楼为题的诗。
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七十高龄的乾隆第五次游览烟雨楼,还仿米芾笔法绘烟雨楼图,一份藏于内府,一份留于浙江。他又命画师绘了烟雨楼全貌图,并在热河避暑山庄仿建了一座烟雨楼。他在一则诗注中说:“庚子年南巡旋跸,携烟雨楼图归,游热河仿为之,至辛丑工成,情景宛然。”乾隆皇帝对南湖烟雨楼,已痴迷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春云欲泮旋濛濛,百顷南湖一棹通。
回望还迷堤柳绿,到来才辨榭梅红。
不殊图画倪黄境,真是楼台烟雨中。
欲倩李牟携铁笛,月明度曲水晶宫。
乾隆第一次来到南湖烟雨楼,便一见倾心,写下“不殊图画倪黄境,真是楼台烟雨中”。这里的景致与倪瓒、黄公望的山水画没什么两样,他夸烟雨楼富有画意,是名副其实的“楼台烟雨中”。
四
倘若你是一位漂泊四方的离乡游子,静坐江南烟雨里,细听禾城分烟话雨的温柔韵律,一缕水乡清风入怀,便即刻解却心底绵长的乡愁。
倘若你是慕名而来的旅游客人,漫步南湖之畔,倚着系岸的红船驻足留影,看碧波漾动、湖光生韵,顷刻间便能了却一路风尘跋涉的疲惫。
倘若你是心怀风雅的文人诗人,驻足品读历代墨客留存的南湖风情诗词碑铭,触摸千年沉淀的文脉墨香,心底便会诗情翻涌,情不自禁沉醉在嘉兴独有的温婉底蕴之中。
烟雨之于嘉兴,朦胧微醺,最是江南本色。
水汽漫过城河,晕开亭台与桥影,不真切,却最动人。不必看清每一处轮廓,只这一层如烟似雾的温柔,便已是人间至美。水汽氤氲、烟云蒸腾、如梦如幻,烟雨之于嘉兴,是微醺中的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