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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檐下江南

日期: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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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文 白 地 图片来源:本报资料库

  

  我依然记得从月河街老屋上方垂挂下来的几根绿藤,阳光穿过它们的摇曳,这种童年生活里似有似无、却很像童年的那种印象。

  2020年,循着白墙黛瓦与石板路的记忆,我来到六里朱家门,依着20世纪70年代建造的三幢老屋,种下各种藤本。六年后的春天,当绿藤挂满屋前屋后,也就完成了自己多年来的基础渴望。

  嘉兴乌镇西栅有座染坊,人称“草木本色”,历史可溯至宋代,依然恪守着从本地草木中提取色素的传统。匠人们采桑树皮、茶叶、乌桕叶、板蓝根入染,青砖晒场上一匹匹布蓝白相映,恍若把水乡的晨雾与春叶都收进了布纹里。我在小院也会效仿一些简单的草木染,但植物拓染却是来此短暂停留的访客们最喜欢的“染法”。院子里一年四季有花开,蔷薇、角堇、蓝雪花、无尽夏,他们一年四季都能摘到喜欢的花瓣草叶,用来捶敲出一本本繁花盛开的日历、一个个花团锦簇的帆布袋。挑轮廓感强的绿叶子,要摊得平,覆了棉布细细捶;挑颜色艳丽的花瓣,就衬在帆布袋上,让每一阵敲打化作星星点点的绯紫;春日的二月兰合着彩堇,冬日的紫罗兰晕开一抹烟紫,也就把院子里的四时之美都染出来了。

  

  朱家门的草木气息浸润着岁月的重量,而最耐读的,却是那些老房子。有几年我常去月河街。月河街上的老房子,与朱家门的老宅面貌不一,却都是独属于江南的记忆。光影落在石板路上,那种从灰暗中投射下来的明媚,既像刻刀雕出来的,又似从缝隙里滋长出来的。若去西塘、乌镇、濮院,再或海宁的南厢关、长安,也都会有这种感觉吧,虽然光影的深浅不尽相同。

  走进朱家门陆氏民居,里头厢房天井,木门花窗,榫卯严密,是朱家门保存尚好的苏徽派建筑。走进老宅,穿过天井,青石板承接天光雨露,梁柱、雀替雕工细腻,雕花木门在游客推合间轻轻吱呀。这里有间茶咖,这个90后主理人每日打理的,不只是咖啡,还有太爷爷陆达夫的宅子。1926年,在上海张堰酱园当经理的陆达夫回乡建这幢老宅,1930年才完工,也因此,这间茶咖室名为“1930”。达夫公长子陆卓然毕业于上海商务英语专科学校,他的夫人朱亦宝虽未进过学堂,却凭着从舅舅那里认的字,通读《诗经》小说,还能背诵《心经》全文,百岁时仍一字不漏。他们的长子陆寅初,后来成为国防科大航天技术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被誉为“人梯导师”。岁月在青砖木梁间缓缓流淌,一门文脉代代承袭,书香与家风融进老宅一砖一瓦,伴着现代的茶咖香气,在烟火日常里续写陆氏人家的绵长故事。

  天井里氤氲的茶香,让人想起宋代《澉水志》里那条“茶”的条目。澉浦近海多雾,南北湖经年云岚萦绕,滋养了一方云雾茶园,这个历史可上溯至五代十国——吴越王钱镠亲至海盐金粟寺施茶,劝民植茶,自此茶事不息。南北湖茶细嫩青绿、鲜香味醇,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中留下极高赞誉:“茶产鹰窠顶类武夷,云岫寺尼焙其嫩者,烹以雪窦泉,清香扑鼻。产木山者名云雾,亦颇珍贵。”

  李日华是晚明嘉兴文人、书画家,一生以“淡”为乐,茶是其“林泉雅致”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茶事主张见于《紫桃轩杂缀》《味水轩日记》等,强调“清芬不杂”“心境为先”。他认为茶就像兰草幽香,要配得上茶的脾性,烹时也不必凑热闹似的点香。如今,在南北湖群山的云流里,白云阁里有了“白云茶集”,茶集里除了有南北湖清茶和红茶,还有了嘉兴国宴上的鹰窠顶茶冻,把历代文人钟爱的清雅茶味化作了舌尖新意,古今交融,自在欢喜。

  江南的古镇村落是从容的、沉着的。不比过往,现在的古镇村落已有了新的景象。门店琳琅,咖香酒香,寂静中已然浸润了烟火的繁华。巷弄间交织的是年轻人拍照的身影,临河的廊下有了手冲壶的细流,也有糕点的甜香与书店的墨香。入夜后灯笼亮起,酒吧的木吉他声从水边传来,光影在杯中晃动,像老茶里兑了浅淡的花酒,韵味更长了。

  骤然想起邹汉明先生的《江南词典》,那“瓦是江南的黑眉毛”,那一个黑白分明的江南里的“缓慢的优美”。在今天的江南词典里,风物与光阴依然成对出现,记忆与当下是那一瞬微醺,是在一杯好酒和一本旧书之间找到了最自在的样子。无论在老街古镇还是乡村民居,你读到的不再是“从前慢”,而是“此刻正好”。

  我们沉醉其中,便是嘉兴“醉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