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海宁丁桥。车行至金袁线与海新公路的十字路口,就再也无法前行了。下车向东望,金袁线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这是丁桥镇利群村的“年度时刻”。从路口到东方桥,大约2公里路,1000多个摊位沿着金袁线两边铺开。烤串的青烟、套圈的喇叭声、竹篮竹匾的叫卖声,搅在一起,整条街“热气腾腾”的。
这就是“轧太平”,一个活了千年的老民俗。今年,从农历二月初七起,5天时间,“轧太平”吸引了22万余人次。一座寻常村落,就这样被“轧”成了嘉禾平原上最热闹的角落。
本期,百村行采访组走进海宁市丁桥镇利群村,在这个因“轧太平”而被人记住名字的村子里,我们想追问的不止是一场庙会的热闹。一个千年民俗,在传承与异化的漫长岁月里,是否还能回应当下的生活所需?一个被文化厚养的村庄,又该如何从自己的根脉里,找到发展的方向?
■记者 应丽斋 闻心玥 插画 张利昌
【提问】 一个“轧”字,藏了多少念想?
曾经,在利群村村民的心中,一年有两件大事,一是过年,二是“轧太平”。
村党总支书记严炳慧今年44岁,是土生土长的利群村人。说起“轧太平”,他最先想起的不是如今满街的小吃和服装,而是童年。
“我小学就在村小读的,村小在‘轧太平’这条路的边上。”他伸手朝路边指了指,那个位置早没了学校的影子,但他记得很清楚,“每年二月初八,路被堵住了,上学不方便,学校就放半天假。”
这半天假,让“轧太平”成了孩子们心里仅次于过年的盼头。大人给的两毛钱,舍不得一次花掉,要拆开买几分钱的糖,多吃几样。他最喜欢在摊上打弹珠,拉一下,弹一下,中了就有玩具,“那时候的快乐就这么简单。”“轧太平”这三个字,就这样印在每代利群村人的心里。
“轧”在吴语里的意思是“挤”,是摩肩接踵的热闹;“太平”则是百姓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最朴素的盼头。
但为什么轧一轧就能得太平?这根子,扎在海宁的历史与土地里。
海宁“轧太平”主要出现在袁花、丁桥、黄湾三地,起源众说纷纭。有说法称“轧太平”始于唐代,《海宁市志》(1995版)记载:“唐玄宗时,每年二月初五,相传为潮神朱令公诞生,素有‘祭潮神’赶集的习惯,到时人山人海,商贩倍增。”民国《海宁州志稿》的描述更传神:“是日百货麕至,近十里许乡村男妇老稚,鲜有不至者,真有人山人海之观。”
三地之中,丁桥皇岗(利群村地界)、黄湾“轧太平”的时间略晚,在二月初八。但利群村的“轧太平”最为有名,因为这里有座太平寺,香火颇旺。
据《丁桥镇志》记载,相传元末天下大乱,朱元璋的母亲逃难到皇岗,在太平寺门前诞下一子。后来朱元璋做了皇帝,微服来皇岗寻母。
百姓听说皇帝要来,从四面八方涌来,想一睹龙颜、沾一沾“皇气”。巧的是那一年四方平安、五谷丰登,人们便信了——到皇岗轧一轧,能轧出一年的太平。明代诗人笔下“日落皇岗处处营,士女齐集会太平”的景象,便是这番盛况的注脚。
另一说是为纪念西汉张渤,相传他曾带领百姓在此地治水,为地区的农业生产、社会进步作出贡献,因此,每年在他的生日(农历二月初八)这一天,后人便举行祭祀,香火绵延至今。
还有一种说法,讲的是蚕花娘娘会在二月初八下凡,保佑四方养蚕人。老百姓便在这一天“轧闹猛”,为新一年的种桑养蚕祈福迎祥,所以“轧太平”也叫“轧蚕花”。
种种传说,真假莫辨,指向的却是同一个心愿:对太平年景的向往。
海宁自古是蚕乡,南宋以后蚕桑勃兴,明清两代“蚕利十倍于耕”,民间流传“蚕熟半年粮”。每年二月初八,恰逢春耕备耕、蚕事将起,乡民们趁这天来买桑秧、蚕匾、竹篓、叶刀。
84岁的利群村老书记马生康说起年轻时“轧太平”的场景,语气里还带着热乎劲儿:“打拳的、卖膏药的、说书的、卖梨膏糖的,什么都有。本地木匠拿自己打的桌子、凳子出来卖,竹匠摆出蚕匾,箍桶师傅也来凑热闹。”他掰着手指数,“以前我们买卖东西的机会不多,大家都盼着那天。”
“轧太平”时,江苏、江西、广东等地的商人都会来到利群村,马生康清楚地记得当时景德镇产的碗、盘是靠水路运来的,“轧太平”的时候,船只占满了村庄周围的河道。
以前的利群村,民间流传着一句俚语:“皇岗三里街,下雨穿绣鞋。”意思是街两边的房子商铺连成片,下雨天走一趟,就算穿着绣花鞋,也不会被淋湿。
说到底,旧时的“轧太平”是一场集会,更是一种约定。人跟人约好,这一天带着手艺和收成来碰面;人也跟自己约好,这一天挤进去轧一轧,求个风调雨顺、蚕事兴旺。
在物产欠丰的年岁里,这样的一期一会,谁都不肯错过。这种约定不需要通知,不需要组织,自生自长,活了千年。村里老人说,“轧太平”不能停,不去轧一轧,心里就不踏实,好像这一年缺了点什么。去了,心就安了。
【追问】 庙会归来,留下了什么?
“轧太平”还是那个“轧太平”,如今,它的模样没变,味道却变了。
2公里路,1000多个摊子。烤肉、铁板鱿鱼、臭豆腐的招牌隔几十米就出现一次,套大鹅和飞镖摊位的喇叭循环播放着类似的吆喝,服装摊位挨着服装摊位,衣服挂得一层摞一层。这样的场景,似乎和一般的夜市没什么两样。
78岁的沈金凤是如今“轧太平”中为数不多的老手艺人。她从海宁袁花来,卖的是自己手工编的竹篮子。从前这种篮子是用来装桑叶的,她家里几代人都做这个,打小“轧太平”就是她每年非去不可的“仪式”。今年她编的竹篮,在袁花“轧太平”的几天卖掉50个,到皇岗的头天上午,卖了5个。不少年轻人经过她的摊位,都会好奇地问上一句:这篮子能用来干吗?
马生康今年也去“轧太平”了,但这些年来,他很少会在那里买东西。“以前是买一些农具、生活用品,现在这些东西平时也能买到了,而且摊上主要是卖小吃的。”
“轧太平”还是人山人海,但大家心里那股兴奋劲儿,好像淡了。
或许,是“轧太平”脚下那片土地变了。蚕桑,是“轧太平”千年不息的经济底座。而现在这个底座几乎消失了。
马生康说,不养蚕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村里的人少了,原先养蚕的人也老了,桑地也改种粮食了。蚕桑一退,蚕匾没人编了,竹篮自然没人买了。
古早的内容退了场,但组展方式又延续着最古老的自发模式。摊位由沿线村民和摊贩自行对接、自行定价,村里和镇里不参与组展,只负责安保维稳和保洁。
今年22万余人次涌进来,沿线村民收的摊位租金总数72万元左右,平均每户人家的收入超过1000元。村民得了实惠,这当然是好事。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你租给卖烤串的,我也租给卖烤串的,1000多个摊位同质化严重;摊贩是否有经营资质,卖的东西质量如何,没有统一的准入门槛。
这是不是说“轧太平”已没有存在的理由了?显然不是。
严炳慧说得很实在:“我不是为了来买个东西,我就是来看看。挤一挤,祈求一年的太平。”这种朴素的信仰,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还是这样。
“轧太平”的信仰根基在,人气底盘也在。问题在于穿越千年的“轧太平”要如何跟当代生活需求对接。人们带着祈求太平的心愿而来,又能从这里带走什么呢?
说到底,“轧太平”本质上是一场庙会。它因信仰而起,因集市而兴,是宗教、商贸与民俗交融的产物。它的困境,也是许多传统庙会共同面对的困境。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申报条件明确要求:有悠久的历史传统和清晰的传承脉络,至今仍以活态形式存在。对照来看,“轧太平”的历史足够悠久,但或许不够“鲜活”。
目前,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庙会数量不少,每个庙会都有自己的灵魂与特色。
上海龙华庙会以“十二花神”为核心文化主线,赏花、巡游、祈福串成一条完整的体验链。河南浚县正月古庙会中,周边村庄的村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高跷、竹马、背阁等轮番上阵,“社火村超”更是让庙会成了村与村之间的文化擂台。佛山祖庙庙会上,汇集了香云纱染整、佛山剪纸、佛山狮头、石湾陶塑、广绣等10项国家级、省级非遗项目。
“活得好”的庙会,都不是因为摊位多、人多,而是因为守住了那个不可替代的魂。利群村自身就是一座文化富矿,蚕花娘娘的信仰、太平寺的传说、皇岗书院的文脉,乃至历史上庙会中那些踏高跷、迎龙灯、彩莲船等传统节目,都可以成为庙会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今年,丁桥镇在皇岗“轧太平”中,恢复了中断多年的“蚕花娘娘巡游”。有了巡游之后,未来还可以衍生出祈福打卡路线、蚕桑非遗手作体验、本地农创品牌市集,让文化从巡游队伍里走出去,走进摊位的陈列里,也走进人们能摸到、吃到、带走的东西里。
组展的优化也在丁桥镇和利群村未来的计划之内。村民靠出租摊位获得收益,这条路不能断;但若想在人气之外提升文化品质,就需要为核心内容留出专属空间。
将皇岗“轧太平”的部分路段逐步纳入统一规划,集中展示本地非遗和品牌农产品,其余路段保持现有模式,让村民继续出租摊位。这样既守住了村民的实惠,也给了庙会一个长出“魂”的机会。
千年庙会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最朴素的追问里:它还能否回应人们现代生活的需求?
22万余人次的回答不言自明——大家需要挤一挤,需要在人海里感受一年一次的仪式。热闹是壳,文化是魂。壳还在,把魂养起来,这场千年庙会或许就能在烟火气里,慢慢寻回那种让人惦念的滋味。
【叩问】 千年文脉,如何“长出”未来?
今天的利群村算不上富裕,但它脚下的土地承载着厚实的“家底”。
利群村皇岗书院的雏形在南北朝时期已然形成,南齐时,学者顾欢著作上便有“黄冈(皇岗旧称)已有学舍”记载。
元至正年间,贾谊后人贾执中把家乡义塾扩建为书院,并捐助800亩田为教育基金,聘请刘基等四位名士前来讲学。刘基,便是后来辅佐朱元璋开国的刘伯温。清代许良谟在《过皇冈(皇岗旧称)忆刘青田》中写道:“伯温未奉举,贾马足栖迟。久客皇冈路,终为帝者师。”
贾氏办学卓越,元顺帝特赐匾“凰冈书院”,四方学子慕名而来。明代理学家陈确也曾在此求学。一所民办书院,历经数代而不衰,明代有诗叹曰:“黄冈不见旧时营,箫鼓纷纷会太平。记取六朝乡校在,倚墙好听读书声。”
与书院相呼应的,是太平寺的钟声。据《太平广福寺碑》记载,明代太平寺鼎盛时九埭十三殿,上百间僧房,与杭州灵隐寺齐名。明嘉靖年间,太平寺僧兵在骑塘与倭寇血战,朝廷赐“崇德报功”匾额。清乾隆下江南时,亲笔题下“历代名山”四个大字。
曾经,皇岗书院、藏书楼、太平寺、贾府、石佛寺在利群村的街道沿河而列。昔日繁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安静地躺在古籍里、散落在残碑上,并没有真正转化成利群村过日子的本钱。
严炳慧非常清楚这一点。去年,利群村经营性收入310多万元,主要来自四个抱团项目。高速公路和天然气输送管道从村域穿过,产业空间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往工业走,路不通;往农业走,地不多。翻来翻去,手里最有分量的牌,还是文化。”严炳慧的话中带着急切,也带着一种期待。
丁桥镇的不少兄弟村,都找到了自己的发展方向。严炳慧看在眼里,“村里的发展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说到底,还是要找到自己的那条路。”
翻开利群村最新的发展规划,“以文化人、以文兴业、以文聚力”的框架已然搭建。
围绕太平寺,村里正在谋划一条禅意小道,沿途设静思角、禅语林,定期组织禅茶品鉴、花道研习、国学启蒙等体验课程,同时开发素斋体验和禅意手工艺品。
太平寺的本觉法师已经在寺院里辟出一间小屋,挂上“皇岗书院”的牌子,定期邀请海宁的书画爱好者来此聚会交流。虽规模不大,但笔墨之间自有传承。
依托利群村文化礼堂,“书香传世”书院扩展区也在推进中。国学讲堂、读书分享会、书画展览将在未来定期举办;对接学校,开设农耕体验和自然教育“第二课堂”,这也在利群村的计划之中。把文化礼堂变成技能培训、电商实训、地方戏曲展演的共有阵地,一门多开、一堂多用。书声曾歇,但皇岗书院的文脉,正重新渗进这片土地。
用文化沃土养育出一个能自我循环的产业生态,是利群村正在摸索的路。通过清查闲置厂房,利群村计划完成4412平方米厂房出租,预计增收50万元。利群村将引导入驻企业融入文创设计,探索引入文化工作室和研学基地。
这段路,恰是一场文化觉醒。“以前大家可能觉得,村里这些东西都是老古董,没啥用。”严炳慧说,“但现在不一样了,至少大家都知道我们村有文化,有‘轧太平’,有皇岗书院,这些正在成为我们村的标识。”
严炳慧对未来充满期待:“我们想把村里的文化重新培植起来,让它成为一个村的魂。文化培育好了,它自然会反哺经济。”这是一条漫漫长路,但一旦走通了,就是一个村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轧太平”的人潮年年来,太平寺的钟声年年响,皇岗书院的文脉虽然断过,但有人在捡拾。埋下去的种子,终会等来一场春风。
利群村
利群村位于海宁市丁桥镇东部,村域总面积4.2平方公里。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杭浦高速公路、08省道贯穿全村。
全村下辖25个村民小组,共有农户766户,总人口2500人。2025年,全村实现工农业总产值5.36亿元,村集体经济年收入654.93万元,其中经营性收入311.19万元,农民人均纯收入达5.56万元。全村耕地面积3199亩,其中水田1985.37亩、旱地330亩、桑园32亩。
利群村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其中,最具地方特色的,当数流传已久的“轧太平”风俗。全村各项社会事务有序发展,精神文明建设与民主法治建设不断推进,村民安居乐业,获得感、幸福感持续提升。利群村正以崭新的姿态,朝着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目标稳步迈进,奋力谱写新时代乡村振兴新篇章。
近年来,利群村坚持党建引领,统筹推进乡村振兴各项工作,先后获得浙江省A级旅游景区村庄、浙江省善治村、浙江省卫生村等多项荣誉称号,在基层治理、生态建设、民生服务等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
※村书记的心愿59
“利民为本,群兴共富” 新时代新征程
我是利群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严炳慧。自任职以来,我秉持“民有所呼、我有所应”的工作准则,团结带领村“两委”班子和全体村民,实干攻坚促发展、用心用情惠民生,村容面貌持续改善,村民生活品质稳步提升。展望未来,我有如下心愿与规划:
一、以文化铸魂,让利群更有底蕴。推进“书香禅意”文化空间建设,将太平寺的禅意与皇岗书院的书香深度融合,让传统文化走出典籍、走进生活。三年内,完成禅意小道、静思角等景观节点打造,常态化开设国学讲堂、禅茶品鉴等沉浸式课程,让文化礼堂月月有活动、季季有主题,真正成为村民心之所向的精神家园。
二、以服务暖心,让党旗更加鲜红。持续擦亮“红韵太平”党员志愿服务品牌,在“轧太平”等民俗活动中,充分发挥党员带头作用。同时,联动专业力量做深“翰墨雅韵”书法培训、“小小主持人”等特色项目,让党群服务中心成为老中青幼各得其乐的共用空间。
三、以善治固本,让乡风更显文明。深化“七色七力”治理矩阵,将德治文化融入村规民约,坚持“群众无小事、事事有回应”。以家风促民风,以民风带乡风,让利群村成为和谐善治样板。
四、以产业富民,让集体更有实力。将文化思维融入资产运营,在全面完成闲置厂房出租、集体经营性收入增资的基础上,引导盘活空间引入文创工作室、研学基地、非遗工坊,鼓励村民发展庭院经济、手工艺制作,让文化变现、技艺传家,让每一个利群人都能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