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蓓佳,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专业学生,作品散见于《课堂内外》《文学天地》《嘉兴日报》等刊物。
■李蓓佳
乌镇的月亮,是从那间九平方米小屋的窗外开始升起的。
小屋是为乌镇戏剧节志愿者安排的宿舍,住着我和绿子、小颖和阿瑶。四张床铺挨得紧紧的,行李箱叠在一起,书桌上永远摆着喝了一半的咖啡和翻旧的剧本。就是这样一间满满当当的小屋,装下了我们最放肆的笑声和最柔软的夜话。
每天忙完回到屋里已是凌晨一两点,没人舍得睡。我们窝在被子里,聊每天看完的戏剧、聊生活的欢喜和困顿,不知不觉就会聊到三四点,窗外的石板路彻底安静了,月光透过木窗棂落进来。后来不知是谁提议,我们开始互相写信,阿瑶在写给我的信里说:“遇见你就像在乌镇的巷子里拐了个弯,突然看见月亮。”那些信纸薄薄的,我珍重地把它们折起来塞进日记本里。
白天的乌镇是另一种热闹。我负责陪同亚美尼亚国际表演艺术节主席Artur Ghukasyan和比利时驻华大使馆的文化项目主管赵博老师一起逛西栅。Mr.Ghukasyan讲起故乡的露天剧场,说鼓声如何追着夜色跑,一路穿过葡萄园与石板路,一直传到整个村庄的梦里去。赵博老师则从包里掏出巧克力分给我们,包装纸上印着看不懂的法文,含在嘴里却甜得清清浅浅,带着几分异乡的疏离。
傍晚,我们看完戏剧从环湖剧场出来,风里已有了凉意。我回头看了一眼,剧场的大门半敞着,里面的灯光漫出来,晕成一团柔和的光圈悬在夜色中,像极了一轮满月,恰巧天上也正挂着一轮圆月。
夜更深了些,胃里的空乏也愈发清晰,两位老师都说想入乡随俗,尝尝当地最地道的吃食。于是我们寻了一家临街的小馆子,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馄饨。薄得透光的皮子裹着碧绿的野菜馅,汤里漂着油花和紫菜,咬一口,秋夜的凉就被温热的鲜熨帖了大半。异国的巧克力和乌镇的野菜馄饨就这样奇妙地共存于同一天里,就像乌镇本身既属于世界又眷恋着江南水乡最本真的一味清欢。
长街宴那晚,四方桌在巷子里一溜摆开,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举杯,碰杯,说戏,说梦。而蚌湾剧场是我们所有人的月亮,从早到晚泡在那里看青年竞演的18部剧目,一部接一部,像赶场子一样舍不得眨眼。有位排队时每次都会遇见的姐姐总爱喊我“妞妞”,微醺的时候,她会拉着我说戏,说哪个细节让她掉了眼泪,说导演怎么用一把椅子撑起一片月光下的旷野,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呼吸,舞台上的道具只剩这一把椅子,天地却大得装下了所有人的心事。
子夜朗读会更像是深夜的密语,灯光昏黄,声音很轻,整个乌镇都在听。或许戏剧节的魅力不只在于来了多少个大师、演了多少场好戏,还在于它把那些热爱戏剧的人从四面八方打捞出来,让彼此看见,这些因联结而生出的力量又反过来会让戏剧走得更远。
后来,戏剧节的人声、戏梦还有那些不知来处的相遇,都顺着西栅的河道淌走了。我们回到各自的城市,有人在更大的剧场里掌灯,有人把晚秋的呓语编进剧本集,也有人像我一样把对戏剧的热爱化作了更长久的凝望。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对嘉兴这座城市的念想,早已不只是南湖的烟波、粽叶的清香,更是枕水的深巷、蚌湾的微光和深夜里低着眉伏案写信的姑娘。
乌镇的戏剧幻梦像一艘泊在水乡深处的小船,撑篙人轻轻一点,小船便悠悠没入了烟雨中。我曾在那片烟雨里,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如今我依然看戏,依然会被舞台上的某个瞬间击中,依然会毫无防备地想起乌镇。我早已从那间九平方米的小屋起身,走到了更远的地方,但我知道,还会有下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