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灯彩旖旎醉江南:一场明亮的遇见

日期:05-08
字号:
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真是明亮的遇见啊——“翔鸾跳舞鹤出红尘,台榭楼阁烂金银”。

  

  ■朱利芳

  花农是一个恣意活过的人。

  前半生是老实顺从的儿子,诚实护家的父亲,在诸桥这个小集镇上有家土布店,日子忙碌,生活殷实。他请来家庭教师,是为了培养儿子,不料书画世界向他敞开之时,竟是自己的艺术觉醒之日。

  不惑之年,前方的路突然开阔起来。

  他姓张,称自己为花农。生活在百年前的海宁,运河在家宅前流淌。诸桥也是我的故乡,我的父亲在那里出生。诸桥不大,我们两家相距不远,因为一桩亲事,我家与花农先生成了亲戚——父亲的姑妈嫁进了张家,成了花农先生的儿媳。

  当白昼落下,土布店的牌门板挂上,黑夜里一灯燃起,就是花农寻觅另一个宇宙的开始。他从书法里,从古画中,从诗词中,一笔一画开始重新追逐人生价值。

  朋友圈从商圈拓展到文化圈,生命光彩起来。书画交友,诗歌酬唱,日子陡然变得明亮。他的新身份换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书画家、海宁诗社里的热心诗友。

  遇见硖石灯彩,生活抖擞出新意——他又坠入了一个华彩世界。

  灯彩是民间艺术的综合体。从竹木纸张衍生到绫绢、丝穗、贝壳等,工艺创新,材料的演进渐渐超越了实用,更有中国诸多艺术形式加盟:剪纸、书法、绘画、诗词歌赋……

  天上的星,地上的灯,江南的灵秀荟萃于硖石灯彩。而最亮眼的一处,即是江南文人的审美注入,造型优雅,制作提档,内容和形式得到大提升。尤其是针刺一法,更是独具妙意——以针代笔。

  针落而凿光,针起而孔透,针孔疏密见光影笔触。薄如蝉翼的纸上,细密针孔不仅是工匠的,更是艺术的。以幽达明,以微见著,是中国的含蓄表达,风流蕴集。

  从赏灯到做灯,转角遇到爱,成就了江南文化与硖石灯彩最深情的邂逅。有多少似花农先生这般对硖石灯彩着迷的文人,以最深情的参与,将其作为案头丹青的一种,工笔描绘,着色渲染,精刺细刻,从布局到人物神态,从山水到花鸟安排,从场面到细节,一一精心推敲,一一亲手做来,硖川的灯才有了今日之光彩。汇诗词、书法、绘画、篆刻、刺绣等艺术门类的灯彩集大成者,出现了。

  艺不厌精、工不嫌细的灯彩,独拥高雅的审美趣味;只用于喜庆和灯会的作品,不作为商品出售,尊重了艺术的纯粹。硖石灯彩以不甘平凡的特质独树一帜、独步江南。

  硖石有了灯彩,也有了“江南第一灯会”。灯会迎灯有静态展示,也有动态方阵,走在迎灯队伍之先,就是珠帘伞。举伞先行,仪式古老,用“华盖”象征身份和威仪,以人间最高规格的礼仪开道护驾,将美好的祝福坦荡荡地、施施然地、明晃晃地在天地间亮出来,这种宣告和祈祷,既有视觉的焦点,又有吉祥的寓意。

  珠帘伞,又称伞灯,是硖石灯彩的一个比较特殊的品种。它与其余大型灯彩不同,造型敦厚古朴,垂直一线,上下同大,没有那些逶迤交错的线条,也没有装饰繁复的结构,一个六角形的柱体。其六个伞面,每一面都上下排列着三幅灯片,灯片即是用精细的手工针刺而成的画面。因此,一顶珠帘伞灯十八幅灯片,有连续的情节讲完整的故事,表达独特的审美情趣,自树形象、自成一款。

  花农先生就曾亲手制作过一把珠帘伞,工笔绘画,素雅淡泊,匠心独运。针刺微孔,有神妙之光透出,兼有书法墨宝,传情细腻。百年时光覆盖于上,这把清丽典雅的珠帘伞,至今仍完好地保存在我的三伯家里。当我见到时,这些灯片依旧神完气足。这把伞,不仅见过民国初年的盛大迎灯,亦亮相于新中国举办的重大灯会。当物质生命已经走完了这趟旅程,而留下之物却依然记忆美好,携带着祈望,承载着某种笃定。

  人间烟火,不止于吃吃喝喝,更有岁岁年年的春风唤醒,生生不息,绵延不绝。每当一元更始,江南灯会的大戏即拉开帷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灯会就是流动的文化盛宴,赏灯观景,管弦丝竹进场。香车宝马,阖家出游,灯影人影,无限风光,“一夜鱼龙舞”,星辰坠落人间。

  这片欢乐海洋,自然少不了呼朋唤友,“舟车远集四方宾,昔年修禊今观灯”。硖石灯会,也是文化交流的盛会。各地文人仿佛接了英雄帖,兴奋赶来,品评赏析,作词作诗,大大地热闹一场。

  真是明亮的遇见啊——“翔鸾跳舞鹤出红尘,台榭楼阁烂金银”。让人眼花缭乱的不止是灯,还有欣于相遇的人,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花农曾以30首《硖川灯词》定格了1921年“江南第一灯会”的华彩乐章,当我阅读到百年前的诗集,突然觉知:天地之间,长风浩荡,星辰有光。我们都走在一条光阴流转的路上。

  我采访过盛大的灯会,我的儿子参加过迎灯方队。人群里那些望着灯彩明亮的目光,至今仍在脑海。而百年前,那清寂书斋里的灯火,居然也链接着江南文化的多元灿烂。那些沉默的灯彩,以玲珑闪耀着灵光,照亮了夜,点燃江南文眼。由眼入心,铺陈华丽,给混沌以光明,给平凡以希望。

  活过,笑过,深情地爱过,然后老去。借由四季的风,我知道了往昔故事,悲欣交集的选择,以及坚守与热爱的缘由。

  生命自有方向,灯彩依旧明亮,植根于江南的一抹旖旎,盛放着百姓对于太平年景的祈盼,映照出对美好的无限向往。

  (作者为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