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根其
“五一”假期,小常来电话,说找个天好的日子,去新塍潘家浜烧野米饭。我一听“潘家浜”,这地方倒从没去过。小常在那头笑出声:“没去过才好呢,保准你喜欢。”
去的那天,天气不冷不热,正舒服。我和老伴带着女儿、小孙子,十点半左右到了潘家浜。小常说的民宿就在路边,是栋三层小楼,外头围着个院子。他早已在门口等着,远远就朝我们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们啦!”
小孙子一下车就问我:“爷爷,什么叫野米饭?”我说:“就是在外面烧饭吃。”他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那跟我们家里烧的饭有什么不一样?”老伴在旁边笑:“不一样,不一样,在外面吃什么都香。”
我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烧野米饭,哪有这么像样的院子、这么齐整的灶头?都是在田埂上挖个坑,捡几块砖头垒一垒,柴火是地上捡的枯枝,米是家里带来的,豆子是路边的蚕豆田里现摘的——当然,得跟看田的阿叔打声招呼。一帮小囡叽叽喳喳,烟熏得眼泪直流,烧出来的饭半生不熟,锅底还煳了,可大家蹲在田埂上,吃得比过年还香。那时候的农村,路是烂泥路,房子是旧平房,跟现在真是没法比。
民宿西面有个小院子,灶头已经搭好了,是那种老式的砖灶,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小常指着柴火堆说,这些都是他从乡下弄来的。旁边桌上摆满了食材:咸肉、香肠、春笋、蚕豆、糯米。老伴一看就夸小常想得周到,小常摆手说:“野米饭么,就是这些个东西,少了哪样都不对味。”
烧野米饭有店里帮着,米和菜可以自带,也可以让店里准备。老伴掌勺,烧了红烧鱼头、梅干菜烧肉。小常一边切着瓜果,一边跟我们聊天。他说,这民宿他常来,以前这儿就是三间破平房,门前一条烂泥路,下雨天连自行车都推不进来。后来村里修了路,环境越来越好,游客慢慢多了起来,老宅就改成了民宿。现在每到周末,房间都订得满满的,来的大多是城里人,专门冲着乡下的土菜、烧野米饭来的。说起烧野米饭,小常笑了笑:“我们小时候那是没办法,得把它当顿正经饭吃。现在倒好,成了城里人休闲的项目了。”
我一听,还真是这个理。几十年前烧野米饭,是因为穷,小孩子嘴馋,变着法子弄点好吃的。现在呢?食材比家里厨房还丰富,灶头是特意搭的仿古灶,连那口铁锅都是新买的。可大家还是乐此不疲地跑来乡下,围着灶台忙活半天,就为吃那一碗有锅巴的咸肉菜饭。
小常又说起他外婆家烧野米饭的旧事。那时候外婆家还在更偏的村子里,没有自来水,淘米要去河边。灶头是真土灶,烧的是稻草和棉花秆。大人嫌麻烦,小孩子最起劲,抢着烧火、抢着炒菜,常常把菜炒到锅外头去。有一回烧野米饭,表哥把盐罐子打翻了,一锅饭咸得没法入口,几个小囡不敢回家,在田埂上坐到天黑。我们听了都笑。笑着笑着,我又想,那些老房子、老灶头,如今怕是拆得差不多了。就像我小时候烧野米饭的那几块田埂,早就变成了工厂和马路。好在还有这样的地方,把老灶头留下来,把这份记忆续上了。
临走的时候,小常问下次还来不来。我说:“来,当然来,这地方好,清净。”老伴想了想,补充说:“下次我们自己带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小常连声说好。
车子开在路上,窗外的油菜花快谢了,结出嫩绿的荚。这一路开过来,柏油路平平整整,两边都是白墙黛瓦的农家小楼,路灯、垃圾分类箱、健身小广场……这几年乡下是变了,路宽了,房子新了,连烧野米饭都跟从前不一样了。车子拐上大路,我回头望了眼来路,安安静静的。这样慢悠悠的日子,确实不赖。